陈浪蹲在火堆旁，三支铁箭并排横在膝前。火光舔着箭杆，湿布擦过尾刻，“广南东路水师第六营”七字断续浮现，最后一笔被海水蚀成虚线。他伸手摸向箭镞根部，指腹蹭到一丝异样——那抹淡蓝墨痕未随潮退褪去，反倒在炭火映照下泛出釉光。
他取出航海日志，翻开夹层纸页，对照早前从沉船残骸中拓下的铭牌印迹。两相对比，眉头渐锁：旧制军记用阴文双框，箭尾刻深三分；眼前这批次却无框无棱，仅以单刀斜削成槽，入铁浅而快，是南方私锻作坊的惯法。更异者，铁质含铜量高出两成，此等配方不在官库名录，唯岭南豪户私兵偶有采用。
“这不是调防。”陈浪低语，“是换皮。”
周猛站在三步外，刀柄抵地，目光钉在箭上。“既知来路，何不点人反扑？龟背礁后尚藏两艘快艇，趁他们喘息未定——”
“风没转。”陈浪打断，“此刻出湾，撞的是逆流。”
他收起日志，将箭矢平置于木案，取小锤轻叩镞身。声响清越，非寻常熟铁所能有。正欲细察，身后帐篷帘掀开，一名水手扶着郑七缓步而出。老人面色如潮退后的滩涂，唇色发灰，右肩绷带渗着暗红。
“箭……”郑七喘息着，视线落在案上，“你已看出不对？”
陈浪起身让位。郑七勉强坐下，颤抖的手指向箭镞边缘那抹蓝痕。“广南水师……只在箭尾刷蓝漆记批次……从不染镞。”他喉头滚动，吐字断续，“这批箭……头是新换的。原配应为宽刃破甲型，现改窄锋透甲……专打软甲缝隙。”
周猛皱眉：“谁会做这种手脚？”
“赵安福。”郑七闭眼，声音微弱却清晰，“他三年前吞了市舶司三成私税，买通泉港匠户重开锻坊。这批箭……是他养的私兵所用。”
陈浪瞳孔一缩。“你说这些兵，不是朝廷调令？”
“调令是真的。”郑七咳了一声，血沫溅在衣襟，“人是假的。第六营确曾北调协防，但只派了空册。真兵卡在莆田港，被扣着粮饷走不了。来的……是赵家门客充数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火堆噼啪一声，火星跃起，落在陈浪袖口，灼出一个小洞。
“那哈桑呢？”陈浪缓缓开口，“你临昏前说‘南信’，是指他？”
郑七睁眼，目光浑浊。“信天翁……不会无缘飞来。能驱使它们传讯的……只有南洋商路的老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哈桑走苏门答腊航线十年，最懂鸟性。若他与赵安福联手……海图、信道、兵力……全在他手里转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又咳出一口血，身子一歪，被水手扶住躺下。陈浪按住他手腕，脉搏细若游丝。
“再撑一晚。”陈浪对水手道，“熬过子时，若发热就割开伤口放毒血。”
水手点头退下。周猛盯着昏迷的郑七，忽然抓起案上一支箭，掰开尾刻细看。“若真是赵家私兵，为何要留标记？不怕我们追查？”
“就是要我们查。”陈浪站起身，走到帐口，“他想让我们知道——这是官军剿匪。名正言顺，后续便可请旨清缴。我们若反击，就成了叛逆。”
周猛冷笑：“他当朝廷是他的印泥？”
“现在是。”陈浪望向南方海面，“只要蒙古那边还指望他稳住海贸，他就攥着虎符。”
他转身下令：“取鲨肝油三斤，兑盐水半瓮，送进帐篷。再搬两筐鲜鱼到旗杆下，去脏留腥。”
“你要引鸟？”周猛问。
“郑七说南边会有信天翁来。”陈浪系紧腰间短刀，“既然说了，就得等着。”
黄昏将至，南风渐起。二十只信天翁自远海掠来，翅尖划过低云，盘旋于营地之上。周猛持网守在旗杆侧，待三只俯冲啄食时猛然撒出，尽数捕获。
陈浪亲手解下爪间布条。麻纸粗糙，墨迹未干，三张内容一致：“赵安福联哈桑”。
他捏着布条站在高台，海风灌满衣袖。远处湾口，主船静泊如铁铸，右舷吃水仍略沉，甲板裂痕渗出的暗液已在夕照下凝成黑痂。
周猛走上来，接过一张布条看完，默默抽出刀，开始磨刃。石与铁相错，发出持续不断的刮响。
“你说……他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周猛没抬头。
“等风转向。”陈浪将布条收入内襟，“赵安福不会在逆流时开战。他要的是全歼，不是缠斗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？”
“等。”陈浪望着南方，“等下一波鸟来，看他们是送来攻船图，还是……祭旗令。”
周猛停下磨刀，抬头看向天际。最后几只信天翁正振翅南归，爪间空无一物。
陈浪忽然抬手，指向其中一只。“那只没飞直。”
周猛眯眼。那鸟飞行轨迹微偏，左翅略低，似负重前行。
“它爪上还有东西。”陈浪声音压低，“没绑牢，快掉了。”
周猛扔下磨石，抄起长弓，搭箭拉弦。箭尖对准空中那点黑影。
弓弦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