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绷得发颤,箭尖咬住空中那点黑影。周猛的手臂青筋暴起,却迟迟未放。
陈浪伸手按住他腕子,力道沉稳。“别射。”
周猛咬牙:“它飞得不对,爪上定有东西——”
“正是要我们看见。”陈浪缓缓将弓压下,“信天翁不会单独北飞,更不会负重偏航。这是诱饵,试我们反应快慢。”
周猛喘着粗气,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。他死死盯着那只渐远的鸟,直到它消失在南面低云之下。
“收网。”陈浪下令,“三只都关进铁笼,喂盐鱼不给水。断了他们的耳目。”
水手应声而去。陈浪转身走向帐篷,掀帘而入。郑七躺在草席上,呼吸浅促,右肩伤口已泛出暗紫。陈浪从怀中取出航海日志,翻开夹层,一页泛黄粗纸露出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歪斜符号与音注——《番语简录》。
他摊开布条,墨迹未干,四字横书:南洋共分。
指尖逐字划过,口中默念。这些字符他曾在苏门答腊码头听商旅念过,音近“阿尔-鲁姆·贾努比耶”,意为“南方之国”;“共分”二字笔法拉长,形似“齐玛”,乃分割、瓜分之意。整句非警告,是宣告。
“瓜分南洋。”陈浪低声重复,眼神冷了下来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赵大勇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半块烧焦的帆布。“浪哥,火堆旁捡的,裹在石缝里,像是有人扔的。”
陈浪接过,展开一看,帆布边缘残留一道焦痕,内侧用炭灰画着一条航线,起点为刺桐港,终点直指吕宋西湾,中途标注“初七信鸟北上”。
他猛地抬头:“郑七提过这个日子?”
赵大勇点头:“前日他说过,每月初七,苏门答腊有信天翁北返,走的是季风尾流,专送哈桑的货单。”
陈浪起身,快步出帐,直奔高台。树皮星图铺在木案上,他以铁钉为笔,顺着季风带划出一线。若对方在三佛齐海峡设卡,再联合赵安福封锁莆田至泉州航道,己方船队十五日内必断盐、硫、硝三料。
“这不是围剿。”他喃喃,“是绞杀。”
他回头唤人:“去把周猛叫来,再搬两桶鲨肝油到医帐,郑七撑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医帐内突然传出撞倒木架的闷响。陈浪疾步赶回,只见周猛跌坐在地,右手攥着刀柄,左手撑住床沿,脸色惨白如纸。两名水手正拽他胳膊,地上洒了一滩血。
“我还能战!”周猛嘶吼,声音劈裂,“让他们来!我一刀一个——”
“你再动,伤口崩开,明日就只剩一条腿。”陈浪一把掐住他脖颈后肉,将他按回草席,“现在不是逞勇的时候。”
周猛喘着粗气,眼珠充血,还想挣扎,却被陈浪一记肘击压住胸口。“听清楚——敌未动,风未转,我们不出湾。你现在倒下,等于砍我一臂。”
周猛终于静了下来,喉头滚动,闭眼咬牙。
陈浪转向医护:“退热药还有多少?”
“最后一剂姜艾汤,加了海蛇胆,怕也撑不过今夜。”
陈浪点头,俯身探手摸郑七额头,滚烫如烙铁。他取湿布覆其额,又以冷水浸透布巾缠于小腿,低声唤:“老郑,醒一醒。苏门答腊的牵星路,你还记得多少?”
郑七眼皮微动,忽然睁眼,目光涣散。“……七月七……不,初七……信鸟过峡……哈桑……扣了三佛齐的灯塔……”
陈浪心头一震:“灯塔?哪个?”
“鬼礁口……那座石塔……他换了守塔人……旗色从红变黑……再没人敢夜航……”郑七喘息加剧,“若他封峡……我们换不到硫磺……火药撑不过三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