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浮着焦木与断桨,残舰拖出一道油污长痕,缓缓沉入深水。陈浪立在船首,目送最后一缕黑烟散尽,抬手抹去脸上溅着的盐霜。他未回头,只道:“清点伤员,收拢可用铁钉、帆布、火油桶。”
赵大勇应声而去。周猛拄刀站在侧舷,左臂布条渗着暗红,盯着远处漂浮的一具尸体——那人身穿广南水师号衣,手里还攥着半截箭杆。他啐了一口,低骂:“狗东西,临死还抱主子腿。”
陈浪不语,弯腰翻开“海青天”号龙骨槽盖。木楔松动,几处接缝渗水,但未裂透。他伸手探了探,湿气沁到腕骨,起身拍净手,走向舵楼。
郑七倚在罗盘箱旁,右耳缺处包着粗布,血已凝成褐斑。他正用炭条在竹片上记星位,见陈浪来,喘了口气:“东南风稳,信风带开了。再不动,等西北流一推,咱们就得打转。”
“往哪走?”陈浪问。
“嵊泗。”郑七抬起枯手,指向东北,“列岛十七座,外有鬼礁环护,内有淡水脉。我年轻时随船押盐,曾在北礵歇过三日。潮口窄,船小难进,大军不敢贸入。”
陈浪从怀中取出针路簿,翻到一页烧焦边缘的海图。红线蜿蜒,尽头标着“嵊”字,旁注“可藏十船”。
“就它。”他说,“传令,起锚。”
鼓声三响,二十余艘福船依次解缆。旗舰居中,其余依序列队,灯火隐现桅顶,如夜行鱼群。陈浪命各船以灯影为号,禁声缓行,防敌残部追踪。他自己巡至前舱,见阿花正蹲在伤员堆里分药丸,便问:“盐饼还有多少?”
“够撑五日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硫磺剩两筐,火油桶补了七口,还能凑合。”
陈浪点头,转身登上甲板。周猛已换下染血布条,正带着两名水手加固主帆索。那绳索经昨夜大火炙烤,纤维发脆,稍一用力便吱呀作响。
“换备用的。”陈浪说。
“只剩两条新索。”周猛咧嘴,“省着点用。”
“省不了。”陈浪盯着帆角抖动的频率,“风力三成,再强就得降帆。你带人轮守,两时辰一换。”
周猛应了,提刀往舵楼走。陈浪立在船头,手掌遮阳,望向航线前方。海雾未散,远处影影绰绰,似有山形浮动。水手们悄声唤他“浪头望”,没人敢近前三步。
入夜后风势不减,浪头拍击船底,节奏渐乱。郑七伏在罗盘箱上听潮声,忽抬手:“左舵偏五寸!前面是浅槽!”
掌舵水手急转,船身一震,擦着暗礁滑过。陈浪闻声赶来,蹲下摸了摸甲板缝隙,沙粒嵌在木纹里。
“这路不好走。”他说。
“比死水强。”郑七咳了两声,“留在原地,等赵安福调兵围剿?还是等哈桑从南洋绕过来夹击?”
陈浪没答。他起身走到船尾,取出指南针。磁针微颤,指向稳定。他合上铜盖,插回腰间。
黎明前最暗时刻,右舷远处出现一艘双桅小船,帆破如网,船头立着十几个持刀汉子。一人高举砍刀,嘶喊:“留下买路钱!不然放火烧你船底!”
周猛听见动静,提刀冲上甲板,怒极反笑:“这帮瞎眼贼,认不出黑虎旗?”
陈浪抬手止住他,只下令:“鸣鼓。”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声鼓响,如雷贯海。小船上众人一怔。周猛已跃上侧舷,运力挥刀,一刀斩断对方主帆绳索。巨帆轰然坠落,压倒三人。余者惊叫四散。
陈浪这才挥手:“放箭,掠顶。”
十余支箭破空而过,钉在敌船甲板前沿,箭尾嗡鸣。那群人跪倒一片,有人抱头喊:“饶命!我们是逃兵!被官军赶下海的!”
陈浪眯眼打量。那船无旗号,船底无铭文,确非正规水师。他下令:“卸其帆索、粮袋、水囊,放船漂流。不留兵器,也不杀人。”
水手登船执行。片刻后,那破船失去动力,随波打转。一名老卒跪在船头,朝这边磕了三个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