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蠢货。”周猛啐道,“给条活路,反倒谢你。”
“不是谢我。”陈浪望着远去的小船,“是谢命没断。”
他转身走进舱室。郑七已在桌边摊开粗绘海图,手指划过嵊泗列岛位置:“此处有三入口,唯东口可行大船。西口礁多,北口潮急。若设哨,须在鹰嘴岩搭望台。”
陈浪盯着图上一点:“淡水从哪来?”
“山坳有泉眼,雨季蓄在石洼。我记着位置,但三十年过去,不知还在不在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陈浪说,“我们没退路了。”
周猛站在门口,刀拄地:“粮不够,盐将尽,伤员躺了一舱。真要在那荒岛扎根?”
“不是扎根。”陈浪抬头,“是扎根骨。”
他起身,从箱底取出一块铁模——那是郑七临终前交出的海图模具,刻着吕宋至三佛齐的暗流线。他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黑虎旗能吓退散盗,挡不住市舶司大军。我们要的不是一时安稳,是造船、练兵、储货、通商的地方。嵊泗偏,险,但能活。”
郑七咳嗽几声,插话:“列岛无主,但未必无人。早年有渔民避战乱迁入,后来音讯断绝。说不定……藏着人。”
“藏着也罢,死了也罢。”陈浪收起铁模,“我们自己做主。”
天光渐亮,海雾稀薄。前方岛屿轮廓清晰起来:嶙峋岩石环抱海湾,中间一抹绿影摇曳。阿花端着一碗热汤走上甲板,递给周猛:“喝一口,暖胃。”
周猛接过,咕咚喝下,抹嘴问:“到哪儿了?”
“嵊泗南礵。”阿花指着远处一块尖岩,“那叫龟鼻石,过了它就是东口。”
陈浪立于船首,取出千里镜。镜中,海浪撞在礁石上炸开白沫,潮沟深如刀切。他放下镜筒,低声下令:“全速,进东口。”
舰队加速,乘风破浪。海风灌满帆布,发出猎猎声响。周猛握紧刀柄,盯着越来越近的岛岸。郑七坐在舵楼,手指轻敲罗盘箱,嘴里默念潮时。
阿花穿梭各船,分发干粮。一名伤员拉住她袖子:“姑娘,真能活下去吗?”
她没停步,只回了一句:“浪哥说能,就能。”
陈浪站在旗舰最前端,左手按着腰间指南针,右手扶住桅杆。太阳从岛后升起,照在船头劈开的浪花上,碎成万点金光。
忽然,他眯起眼。岛岸树影深处,似有一缕青烟升起。
他未动声色,只对身后说:“周猛,备刀。”
周猛应声提刀,跃上右舷。陈浪盯着那缕烟,直到它被海风吹散。
舰队驶入东口,水流骤缓。前方湾口开阔,泥滩平展,适合泊船。郑七喘着气,指着左侧高地:“那里……可立旗台。”
陈浪点头,抬手示意减速。船速渐缓,铁锚入水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大海。远处海平线平静如初,仿佛昨夜一战从未发生。
就在此时,瞭望哨突然喊了一声:
“船底漏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