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暮,云隙透出一线斜阳,照在老张头画过的石板上。炭痕未干,船型轮廓清晰可见,艏尖如刃,尾高翘起,似欲破浪而出。陈浪立于东坡高处,目光扫过营地——妇人们围着灶台搅粥,孩童蹲在泥滩边捧水嬉戏,周猛正带人拆板嵌缝,锤声一下一下敲在木骨上。
他转身走向海边,脚踩碎石发出细响。阿花提着药囊从棚下走过,抬头见他神情不对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“浪哥?”
“这岛太静。”陈浪说,“风走空谷,鸟不落礁,潮线干净得像被人扫过。”
阿花没接话,只将药囊往肩上挪了挪。她知道这话不是问她,是陈浪自己在理线索。
郑七拄着竹杖从船坞方向过来,耳缺处被晚风灌得发红。他看了看海面,又低头盯着沙地上的潮纹,喃喃道:“东南风压岸三日,若真无人,那几片背风湾早该漂来浮木或渔网残片。”
陈浪点头:“明早分两路探岛。你带一队走南线,查水源、礁门、可泊点;周猛带人巡北侧,记暗流走向和浅滩分布。每半日放一只信天翁回讯,不得延误。”
郑七应了声“晓得”,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个弧:“我估摸着东南角有谷地藏船影,得绕进去看一眼。”
“带上火折子和绳索。”陈浪补了一句,“若遇断崖,宁可多绕三里,别硬攀。”
周猛听见招呼,甩了甩手上的桐油灰走来。他听完安排,抓起腰间大刀拍了拍:“要是撞上活人呢?”
“先退,再报。”陈浪盯着他,“没我的令,不准交手。咱们现在修船、安民,耗不起一场混战。”
周猛咧嘴一笑:“懂了,看见人就装瞎子。”
次日辰时初刻,两艘新造舢板先后离岸。郑七坐镇南线小队,手持罗盘立于船头,身后四名水手各执长桨;周猛则领着五人武装巡行,刀不出鞘,弓弦松绑,但人人腰间挂着铁爪钩与短矛。
陈浪留在主岛,沿东崖逐段踏勘。他在一处裂岩前蹲下,指尖抠出半截埋在沙里的麻绳——搓法粗劣,结扣方式不像本地渔民所用。不远处一块礁石背面,还有烧过的柴灰痕迹,雨水未曾完全冲净。
晌午过后,南线信天翁率先飞回。赵大勇从杆顶取下布条展开,脸色微变,快步送到陈浪手中。
布条上写着:“谷口现墙,焦桩残列,地有拖痕。”
陈浪看完,未语,只将布条塞进怀里。他知道,郑七不会写废话,这几个字背后必有文章。
未时三刻,周猛的小队返航。他跳下船就往陈浪这边走,靴底还沾着湿泥。
“北面三岛皆裸岩,无水无遮,没人能久待。”他说,“倒是西口外礁群里有个沉船架,桅杆断了半截,像是去年台风季翻的。”
陈浪问:“可看清船籍?”
“看不清。只剩龙骨卡在石缝里,甲板全散了。”
“有没有兵器残留?”
“一把锈刀,钉在肋骨板上,柄已烂。”
陈浪眯眼望向西海面,良久才道:“等郑七回来再说。”
申时末,南线舢板靠岸。郑七下船时脚步虚浮,右腿旧伤发作,扶着船舷喘气。周猛上前搀他,却被推开。
“里头有东西。”郑七声音哑了,“不是自然废弃。”
陈浪蹲下:“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