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南角背风湾内有石墙,垒得不高,但走势围成半月形,显然是防浪兼瞭望用。墙后焦木桩七八根,烧得只剩半截,底下还有陶片。我们往里走了半里,谷口转角处发现一件布衣,撕开了,沾着血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,打开一角,露出半块染褐的粗麻布。
陈浪接过细看,指腹摩挲布面纹理。这时阿花也凑近,看了一眼便道:“这不是本地织的。经纬松,染的是苏木色,两淮难民常穿这种。”
陈浪抬眼:“你能肯定?”
“我在流民营熬药时见过不少。”阿花点头,“而且这布角撕得急,像是挣扎中扯下来的。”
陈浪收起布片,起身下令:“备船,我亲自去一趟。”
酉时初,陈浪率六人小队乘主舢板出发,携带弓弩、火把、铁铲。阿花随行,郑七因腿伤未愈留守,只将一张手绘草图交予陈浪——图上标出谷口位置与两处可疑洼地。
抵达东南湾时,天光尚存。众人登岸后散开搜索。陈浪直奔谷口,脚踩之处果然有多处拖拽痕迹,泥土凹陷深浅不一,显有人曾在此激烈搏斗。
深入百余步,见一狭洞隐于岩壁之间。火把照亮内部,地上散落白骨数具,其中一具身披残甲,腰间刀鞘断裂,鞘内空无一物。角落堆着几枚碎银,旁边还有半块烙印木牌,焦黑难辨,唯“黑虎”二字隐约可识。
阿花走近那具尸骨,俯身查看其衣物残片:“这人穿的是旧寨兵服,袖口绣了编号。但布料比我们捡到的那块还差,像是后期补发的劣货。”
陈浪蹲下,拨开灰烬,从底下翻出一枚箭镞。铁质粗糙,铸工拙劣,与官军制式相去甚远。
“不是正规军。”他说,“是溃兵抢了装备,自己打起来。”
周猛一脚踢开洞侧石堆,哗啦一声,滚出半把断刀。他拾起看了看,冷笑:“刀口卷了三处,全是砍在硬物上留下的。这些人不是对外作战,是互剁。”
陈浪站起身,环视洞内。火光映在岩壁上晃动,像海潮起伏。
“清理现场。”他下令,“骨头集中焚化,洞口用石填死,不留入口。所有带血衣物烧掉,铁器收走熔炼。”
“要不要立个标记?”一名水手问。
“不立。”陈浪摇头,“让他们烂在这儿,也算替后来人挡一次劫。”
返程途中,海雾渐起。舢板贴着浅礁带滑行,桨声轻而稳。阿花坐在船尾,手里攥着那块焦木牌,忽道:“这些人打着‘黑虎’旗,却死在这里……以后别人见了我们的旗,会不会也以为是送死的符号?”
陈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前方主岛轮廓在雾中浮现,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。
“旗是死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人活着,旗才有魂。”
回到营地已是戌时。周猛带人连夜行动,运石封洞,焚烧腐物。陈浪站在东崖最高处,摊开郑七所绘草图,对照海面各岛方位。他的手指缓缓移过东南暗流区,又停在中央高地。
那里地势开阔,背风临水,适合建坞立寨。
但他迟迟未落笔标注。
夜更深了,海风卷着余烬气味掠过营帐。陈浪仍立于崖上,掌心指南针稳稳指向东北。远处海面一片漆黑,唯有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他握紧铜盖,低语:“有人来过,也死在这儿……我们能活得更久。”
海风猛地掀起他衣角,火把光影在他脸上一闪,左肩刀疤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