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贼寇是官府定的名。”陈子安语气不变,“成王败寇,古来如此。项羽放火烧咸阳,世人称其暴;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,便说是仁主。成败之前,谁分正邪?”
陈浪沉默片刻。
这时阿花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段焦黑的船板。她递给陈浪,低声说:“北滩确有残船,龙骨断裂,像是被礁石撞碎的。这木头是从舵位拆下来的。”
陈浪接过船板翻看。纹理是本地椆木,钉孔排列松散,不是官造福船的工艺。这种船跑不了远海,最多近岸摆渡。
他放下木头,看向陈子安。
“你带来的包裹里是什么?”
“几件换洗衣物,一本《通鉴节要》,还有些纸笔。”
“打开。”
陈子安解下包裹,一层层摊开。衣物洗得发白,书页边缘卷曲,砚台干裂,毛笔秃了尖。全都普普通通,挑不出毛病。
“你想留下?”陈浪问。
“若蒙收留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我没书院要开。”
“我不求清闲差事。记账、写信、教孩子识字,都可胜任。”
陈浪站起身。“暂时住下。先去东区领口粮,晚上睡草棚。三天内不准靠近船坞、粮仓和旗台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子安重新背好包裹,“多谢容留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陈浪看着他,“这里不分贵贱,只看做事。你能干多少,就吃多少饭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
陈子安转身朝东区走。背影瘦但不佝偻,步子不急不缓。
陈浪没动。等他走远,才对阿花说:“盯紧他。吃饭跟谁坐,夜里说什么梦话,都记下来。”
“怕他是细作?”
“越是说得有理,越要小心。”
“可他说的……确实有道理。”
“道理人人都会讲。”陈浪摸了摸左肩刀疤,“我要看的是人怎么做。”
阿花点点头,提篮走了。
太阳偏西,风向由东南转东北。陈浪往船料堆走去。老张头正在检查一根椆木,用斧背敲听声响。
“料单补全了?”陈浪问。
“铁钉差八十斤,凿子还得加两套。”老张头抹了把汗,“工具能换,就怕时间不够。季风一起,外海就不平静了。”
“想办法。”陈浪说,“先保船场。”
他蹲下检查木堆底层是否受潮。手指碰到一块湿皮,皱了皱眉。
这时眼角扫到东区方向。陈子安坐在一块石头上,正从包裹里取出纸笔,对着夕阳写什么。身边没人靠近,他也不招呼别人。
陈浪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木屑。
海面平静,但信风已在酝酿。他知道,有些变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。
他把手搭在日志上,望向horizon。
一只信天翁掠过礁石,翅膀擦着浪尖飞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