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。陈浪走出帐篷,脚踩在坡地松软的土上,鞋底陷进去半寸。他没说话,径直往半山腰走。那里已经有十几个青壮拿着锄头在挖土,动作乱得很,有人往上刨,有人往下铲,泥土顺着斜坡滚下去,白费力气。
他走近,抬手一拦,“停。”
众人停下来看他。陈浪从地上捡了根枯枝,在坡面划出一道横线,又隔几步再划一道,平行向下,像一层层台阶。
“照这个挖。”他说,“每一层宽三尺,沟深一尺五。土堆在下面,石头垒在前头挡水。”
老张头的儿子蹲下看了看,“这样真能种?”
“能。”陈浪把树枝插进土里,“雨水顺着沟走,不会冲垮地。石头埂子砌结实了,土就留得住。”
他转身对人群后方的阿花说:“你来分人。一家一段,谁干的谁管。老人孩子运碎土填低洼,妇女轮流做饭送水。”
阿花点头,手里拿着一块炭写的木牌,开始念名字。每户领一段坡地,拿绳子量好边界。有人搬来石块,有人翻土打埂,工地慢慢有了秩序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山坡上。铁器碰石头的声音不断响起,叮当、咔嚓,混着喘息和低语。一个孩子背着半筐碎土,摇摇晃晃走过来,倒在第一级梯田边缘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抬头看陈浪。
“叔,这地真能长东西?”
陈浪接过他肩上的空筐,“能。等船回来,我们带回番薯种。”
中午时分,阿花在坡下支起三口锅,煮的是糙米掺野菜的稀粥。女人端着碗来回送饭,男人吃完就接着干。日头最烈的时候,有个老妇坐在石头上不动了,腿抖得厉害,嘴里嘟囔:“这石头山咋长粮,累死也白搭……”
陈浪走过去,蹲下帮她揉小腿。肌肉绷得很紧,长时间弯腰挖土落下的毛病。
“番薯耐旱。”他说,“埋一块茎就能活,叶子还能喂猪。咱们现在种下的每一垄,往后都是口粮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三株嫩绿的秧苗,根须裹着湿泥。
“就剩这些了。”他说,“栽好了,收成归照料的人。多产一斗,记一次功,换盐,换布,换铁钉都行。”
说完,他在第一级梯田靠里的位置挖了个坑,把一株秧苗放进去,覆土压实,又浇上半瓢水。水很快渗进土里,不见踪影。
阿花立刻带两个妇女过来学着栽。其他人围了一圈看,有人伸手摸了摸叶片。
“真活得了?”一个汉子问。
“活得了。”阿花说,“我亲眼见浪哥用海水蒸馏出淡水,这点土算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转身去搬石头,有人重新挥锄。那老妇也被扶了起来,坐在边上敲碎石块垫地基。
下午,梯田雏形渐渐显现。七层石埂垒了出来,每层之间有缓坡连接,像一条盘山的小路。陈浪沿着边缘走了一遍,用手压了压石缝,有的松,他就自己蹲下补几块小石片塞进去。
阿花走上来,“西岭洞那边的水缸满了,今晚可以轮两户人夜里接露水。”
“嗯。”陈浪点头,“明早继续扩第二片坡。南面那块地斜度小,适合先种豆。”
太阳偏西,工地上的人陆续收工。有人磨锄头,有人修补背篓,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新土边扒拉,想找野菜根。
那个曾哭诉的老妇拄着棍子站在最高一级梯田上,看着底下层层叠叠的石阶。她儿子走过来递水,她没接,指着远处海面。
“你说……以后真能在这种出满仓的粮?”
她儿子愣了一下,“爹以前在老家种过梯田。十年不开荒,三年就吃饱。”
老妇没说话,慢慢弯腰,捡起一块小石头,放进旁边的石埂里。
天快黑时,陈浪还在工地巡视。他走到最上层,站定,看着整片山坡。七层梯田已经初具模样,石埂整齐,沟渠分明。虽然土还是薄,但不再是任雨水冲刷的荒坡。
一个年轻流民走过来,脸上沾着灰,手里拎着断柄的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