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所有船只回港避风。三艘福船全部升帆待命,但不点灯。南湾的小艇按计划半沉在浅水区,只露桅尖。隐蔽码头加派了人手,二十四时辰轮守。
夜里,陈浪去了东崖观海台。
郑七也来了,手里攥着罗盘。“星图乱了,”他说,“牵星位偏了半格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”
“风还没起。”陈浪望着刺桐港方向,“但他们已经在动手。”
“你真打算交税?”
“不交,他们就有理由一直卡着船。”陈浪说,“交了,他们就得放船。可他们不会放,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钱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让我们没法自己产盐、运盐、卖盐。”陈浪指着海面,“盐是命脉。谁控制盐,谁就控制嘴。岛上三千人,每天吃盐,一个月断供,人心就散。”
郑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山里还有碱土,蓼叶也能熬出咸味。先顶一阵。”
“我已经让阿花准备了。”陈浪说,“但那是应急。长久下去,人会虚,干活没力气。”
“赵安福这是要饿死我们。”
“不是饿死。”陈浪摇头,“是逼我们低头。他以为只要掐住盐,我们就会求他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浪把手放在指南针盒上,“等风转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我们不动,不代表不能看。”
第二天清晨,风更大了。海面翻着浑浊的浪,远处已看不见那两艘盐船的影子。
阿花带来消息:周边几个渔村贴了告示,说凡与岛上交易盐铁者,以同罪论处。已经有两家小船不敢再来送货。
陈浪听完,没说话。他走进议事棚,取出一份油纸包好的文件,打开是《海禁十论》的副本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波浪纹印记旁加了个小记号——代表“已启动”。
然后他叫来骨干,关上门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配给减半。”他说,“草木代盐的事加紧办。另外,清点所有小艇,修好备用。特别是南湾那两艘,随时能动。”
“还要出海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浪说,“但我们得让人知道,船还在。”
会议结束后,他独自留在棚内。外面风声呼啸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他看着墙上地形图,西滩、北坡、隐蔽码头,三个点都插着小旗。
他伸手摸了摸指南针盒。金属壳子有点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远处海面,乌云压得更低。风从东南来,带着湿气和咸腥。一艘渔船正艰难靠岸,船身倾斜,几乎被浪打翻。
陈浪走出门,沿着梯田往下走。阿花带着人在挖沟渠,为防暴雨积水。她抬头看他:“风太大了,今晚怕是要下雨。”
“把净水多备些。”他说,“万一断粮,盐没了,水也不能出问题。”
她点头,继续干活。
他继续往前,到了码头。周猛正在检查缆桩。铁钩已经焊好,每一根都牢牢钉进岩缝。
“船都固定了。”周猛说,“就等风停。”
“风不会轻易停。”陈浪说,“这种天气,最适合藏东西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以为风大会挡住视线。”陈浪望着海面,“但他们忘了,风也会送消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是昨夜老水手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——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孙文书。据说是孙押司在泉州常联络的人,专管市舶司账目进出。
陈浪把纸条放进指南针盒夹层。
这时,海上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雷,又像是炮。远处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照亮了刺桐港的方向。
陈浪站着没动。
风卷起他的衣角,吹得粗布短打啪啪作响。他抬起手,遮在额前,望向那片被雷光照亮的海面。
一艘小划子正从刺桐港南侧悄悄离岸,船头没有挂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