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面还泛着灰白。
陈浪站在盐场边上,脚边是刚装好的两艘运盐船。船板吱呀响,水手们正把最后一筐盐搬上甲板。他低头看了看指南针盒,金属壳子有点凉。昨晚风没停,吹了一夜,现在云层压得低,东南方向乌沉沉的。
周猛带人巡完北坡回来,走到他身边说:“西滩没动静,那条民船还在原地。”
陈浪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等太久。
话音未落,南湾哨岗传来三声短哨——有人靠岛。
不到半刻钟,一艘快船从刺桐港方向驶来,船头立着一面小旗,黄底红边,是市舶司的稽查令旗。船还没靠岸,就听见上面有人喊:“奉提举大人令,查盐税!”
船上跳下十几个人,带头的是个中年差役,左脸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。他一脚踹翻岸边的盐筐,盐粒撒了一地。后面的人跟着动手,把正在装货的水手推开。
“孙押司?”陈浪走上前。
那人回头看他一眼,冷笑:“陈头领认得我?”
“泉州来的官差,能办重案追缴的,不多。”陈浪站定,手按在指南针盒上,“你们这是要查什么?”
孙押司抖开一张纸,上面盖着市舶司的印:“私贩官盐,数额巨大。按律,船只货物一律扣押,主事者押送泉州受审。”
“我们有凭证。”陈浪说,“每批盐都登记在册,交易记录也在。”
“我不看册子。”孙押司把纸拍在他胸口,“只认令旗。船,现在就得走。你要是拦,就是抗税。”
身后兵丁拔刀出鞘,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陈浪没动。他看着那艘快船,又看了眼被推到一旁的水手。盐筐倒了,盐堆散在泥里,没人敢去捡。
“船可以给你们。”他说,“但得容我三天时间筹税银赎回来。”
“赎?”孙押司嗤笑,“你以为这是做买卖?想赎就赎?船现在归官府了,你说的话,记下来就行。”
他挥手,手下人开始解缆绳,要把两艘盐船拖走。
陈浪站在原地,盯着孙押司的口音和手势。这人不是普通吏员,说话带泉州腔,但用词讲究,像是常跑公文的。他记得以前交税时见过这个名字,在赵安福的签押簿上。
船被拖出浅滩时,他转身往议事棚走。
阿花已经在等了。她手里拿着账本,脸色不好。“盐库只剩四千斤,新一批晒出来的还没运出去。再断十天,岛上就得限量配给。”
“老张头呢?”
“在焊铁钩,说码头那边还得加固。”
陈浪坐下,翻开地形图。盐船被拖向刺桐港方向,航线笔直,说明对方早有准备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冲着断产来的。
他叫人把郑七找来。
老头拄着竹竿进来时喘得厉害。“风不对劲,”他进门就说,“东南云聚,潮闷得慌,像是要变天。”
“还能出船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郑七摇头,“风向乱,浪头高。小艇勉强能走,大船出港就是找死。”
陈浪盯着地图上的航线标记。赵安福选这个时候动手,不是巧合。他知道台风季快到了,海上一乱,消息传不出去,补给也进不来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他起身走到外头,周猛已经带人赶到。
“要不要抢回来?”周猛问,“趁他们还没进港,夜里派小艇绕后,把船夺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浪说,“他们巴不得我们动手。只要碰了官船,就是‘劫夺官物’,名正言顺发兵剿你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们把船开走?”
“开走就开走。”陈浪看着远处海面,“但他们得记住,是谁在管这片海。”
他回议事棚写了封信,措辞恭敬,请市舶司宽限十日缴纳盐税,愿补足欠额,恳请放还船只。写完后交给一个老水手,让他扮作商行仆役,随一艘运鱼干的船去泉州。
“别直接进港。”他叮嘱,“找个老船主,打听孙押司最近常去哪几家酒楼,见了谁。”
老水手收下信,点头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