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,陈浪踩着湿沙走向造船场。他昨夜带回的铜牌已经交给了老张头,换成了三根粗麻绳和半袋钉子。那牌子在火上烤过,泥渍褪去后“陈”字印得清楚。
造船场搭在背风的湾口,木料堆得齐整。老张头蹲在船尾,正用指甲刮一条接缝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陈浪看船底。
这艘船比岛上任何一艘都大。三根桅杆立着,主桅最高,能挂五层帆。龙骨是用整段铁梨木拼接的,涂了桐油和石灰混合的腻子,缝隙密实。船壳外层加了一圈护板,斜钉着长条木楔,像鱼鳞一样叠压。
“滑道不行。”老张头站起身,赤脚踩在滚木上,“早上试过一次,船身太重,底下石头裂了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弯腰摸了摸滑道边缘,石基确实崩了一角。他回头喊人:“拆两块码头石板来,换成硬木垫底。再找八根滚轴,直径要够。”
水手们应了一声,立刻动手。有人扛来斧头劈木,有人去拆旧栈桥。太阳升到头顶时,新滑道已经铺好。老张头亲自指挥方向,每根滚轴都对准了下水路线。
“等潮。”陈浪说。
老张头看了看天色,“再有一炷香,水就涨到顶了。”
他们站在船侧,看着海面一点点推上来。风吹得衣襟鼓动,远处礁石开始被淹没。一名水手跑来报信,说浮标已经移到预定位置。
“准备下水。”陈浪下令。
十多个壮汉站在船舷两侧,手里握着缆绳。另一批人拿着长杆撑住船体,防止它歪斜。老张头爬到船头,把一根测深绳抛进水里。
“还差两寸。”他说。
陈浪让人再往滚轴下面垫了一层薄木片。这一次,船身微微倾斜,缓缓向前滑动。
起初很慢,木轮压在湿泥上发出闷响。接着速度加快,船底摩擦滚轴的声音变得尖锐。当第一道浪打上来时,整艘船猛地一震,随即浮起。
“松缆!”
缆绳解开,船顺着水流漂出一段距离。水手们跳上甲板,收拢帆索。主帆升起一半,风立刻把它鼓满。船头切开水面,划出一道笔直的波纹。
老张头咧嘴笑了。他拍了拍船壳,“没漏。”
陈浪没笑。他顺着舷梯登上甲板,从船艏走到船艉。他用手敲每一根肋骨,听声音是否空响。又检查舵柄连接处,看螺栓是否拧紧。
走到主桅下方,他抬头看。桅杆顶端在风中轻微晃动,幅度不大,但持续不断。
“加两道斜拉索。”他说,“从第三层横桁往下,锚点打在左右舷的铁环上。”
老张头在旁边点头,“备好了,就等你说。”
陈浪继续走。他在甲板中央停下,叫两名水手上桅杆测试平衡。两人攀上去,在最高处左右摆动身体。船身摇晃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稳定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海望”两个字。这是昨晚连夜请岛上识字的老秀才写的,字体方正,笔画有力。
“这船叫‘海望号’。”他把木牌钉在主桅底部,“望的是海平线那边的活路,不是岸上的旧规矩。”
水手们围在甲板上,有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。一个年轻水手问同伴:“真能去南洋?”
“浪哥敢定名字,就能开出去。”那人答。
陈浪没再说话。他走到船头,扶住栏杆。前方海面开阔,几只海鸟掠过水面。风从东南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旗角啪啪作响。
“试靠码头。”他说。
水手们迅速行动。主帆全开,副帆调整角度。船慢慢转向,朝着岸边那座简易木栈桥驶去。退潮已经开始,水流变急,船速不好控制。
“收半帆!”陈浪下令。
帆面降下一部分,船速减缓。靠近栈桥时,又有四名水手跳进小艇,提前拴好缆绳。他们把绳头抛上甲板,由船上的人接住固定。
船身轻轻撞了一下栈桥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接着稳住不动。吃水线刚好落在设计位置,没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