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海面,陈浪从东湾回来,脚步没停,径直往岛北的观测台走。他手里捏着一块布条,是昨夜海盗尸体上搜出的,上面有个“泉”字。这字他认得,泉州那边的人惯用这种墨色,笔锋带钩。
郑七已经在台子上趴了一宿。那张羊皮卷摊在木案上,边角卷了毛,油灯熏得发黄。老人一只手按着《针路簿》,另一只手抖着指向牵牛星的位置:“你看这里,多了一组记号。”
陈浪凑近。那是一串弯弯曲曲的刻痕,像波斯人写的字,又像是某种暗记。他记得这是从哈桑的船上缴来的,当时塞琳娜说那是导航用的星图,但没人看得懂。
“这记号不在老法子里。”郑七声音低哑,“我查了三遍,牵牛过洋的时候,不该有这个角度。”
陈浪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图上的痕迹。凹凸不平,是用铁笔划的,不是后来补的。他抬头看天,太阳已经升起,星辰看不见了,但海风还在吹,带着一股湿咸味。
“能推出来吗?”他问。
郑七摇头:“得看星。今晚要是雾散了,我再对一次。”
陈浪点头,把布条收进怀里。他知道赵安福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昨夜那艘举白旗的小船,还没靠岸就被拦在礁外,船上的人说是来谈货税的事。他没见,也没放行。现在岛上刚打完一场仗,粮仓守住了,船坞没损,可人心还紧绷着。
他转身要走,郑七突然开口:“浪哥,你等等。”
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铁片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孔。“这是我早年跟着波斯船队跑南洋时,偷偷记下的星位。他们管这片海叫‘月湾’,说鬼礁以东,有一条水道,常年被雾罩着,官船不敢走。”
陈浪接过铁片,翻来一看,孔洞排列成一条斜线,从东海深处穿出去,绕过了明州水师常巡的海域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条道能避开赵安福的眼线?”
“不止。”郑七咳嗽两声,“我还记得一句口诀——‘北斗偏六,桅顶见月’。意思是,只要北斗第七星偏出六度,就能看到月湾入口的潮头反光。以前没人敢试,怕撞礁。但现在……我们有这张图。”
陈浪盯着那串孔洞,脑子里过着三桅船的载重和吃水。如果走这条线,淡水够撑十二天,粮食也够,就是不知道中途有没有补给点。
“等今晚看了星再说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天黑得快。入夜后海雾果然散了些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几颗星。郑七披着蓑衣坐在台子上,手里拿着一根竹尺,对着天空比划。陈浪站在旁边,手扶着罗盘架。
“牵牛星出来了。”郑七低声说,“再等一刻,北斗就该转到位置了。”
风从东南来,吹得灯焰歪向一边。远处海面传来潮拍礁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在催。
半个时辰后,北斗显现。郑七眯起眼睛,用竹尺量着第七星与地平线的角度,嘴里念着数字。突然他身子一震:“偏了!真的偏了六度!”
陈浪立刻翻开图纸,对照铁片上的孔洞。果然,那条斜线正对着此刻的星位方向。
“成了。”郑七喘着气,“这条线是真的。从嵊泗出发,先往东北切一段,等季风起来,借力转向东南,穿过雾区,就能绕到南洋主道的侧后。”
陈浪没吭声,脑子里已经在算时间。如果明天启程试航,最快七天能出雾区。老张头那边刚修好一艘哨艇,可以派出去探路。
但他也知道风险。那片海没人走过,万一有暗流或者浅滩,船毁人亡。
郑七看出他在犹豫: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陈浪看着星空,“我是不想拿兄弟们的命去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