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浪还没回洞里歇下。他从堤坝下来,沿着湿滑的石道往粮仓走。昨夜抢修到三更,手脚都发僵,但他不能停。风刚过,人心里也乱,得看看各处情况。
粮仓前已经围了几个人。两个妇人站在门口争执,声音扯得老高。
“我晒了三天鱼干,换半袋米不过分!”一个披着旧布巾的女人喊。
“可账上没记你交了多少,谁说了算?”另一个回她,“周猛说给就给?那以后谁都来找他!”
周猛在边上站着,脸色难看。他想说话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这活计本不该他管,可没人牵头,只能硬着头皮调停。
陈浪走近时,两人都住了嘴。他没看她们,只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麻袋和竹筐。地上有几行炭笔写的字,歪歪扭扭,写着“盐二斗”“布一匹”,像是临时记下的。
他弯腰捡起一张纸片,上面画了几个圈,旁边标着“桅木三根”。字迹陌生,不是老张头的手笔。
“这账是谁记的?”他问。
没人应声。
陈子安从后面赶来,手里抱着一叠粗纸。“是临时凑的,每队自己报数,交由伙房统管。可有人漏报,有人多算,吵了好几次了。”
陈浪把纸片捏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空桶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,“船靠绳索连成一体,人也得有个准头。不然迟早散架。”
当天夜里,风彻底停了。海面平下来,岛上点起几盏油灯。陈浪叫陈子安去崖下那块大石边等他。那里背风,离议事洞不远,说话不会被人轻易听见。
陈子安来时,带了个小木箱,里面装了些炭条、竹签和几张厚皮纸。他在石头上铺开一张纸,用炭笔写下“盐、布、药、船材”四个字。
“现在咱们四样东西流转最多。”他说,“但全靠口头讲定,今天这个价,明天那个数,没法长久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就像潮水有涨落,交易也得有个准线。不能今天拿一根桅木换两石米,明天只能换一石五斗。”
“那就立个规矩。”陈子安抬头,“仿前朝交子的办法,做个信券。进出多少,全记在册,凭券兑物。”
“信券?”陈浪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比如老张头交来三根标准桅木,估值合米两石、布三匹,钱庄就给他开一张票,写明数目。他要换米,就拿票去粮仓取;要换布,去布库领。账目公开,每日张贴。”
陈浪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。海风吹过来,纸角微微翘起。
“名字呢?”他问。
“叫‘潮信’。”陈子安说,“信立于潮,义行于海。咱们在这海上立身,就得让人信得过。”
陈浪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潮信钱庄……听起来不虚。”
两人一直说到天快亮。纸上改了又改,写了厚厚几页。防伪用暗纹,印票用双色套印,账本必须两人同签才能入档。每一贯信券,背后都要有实货做底——三百石米,二十捆桐油布,先期封存不动。
第二天傍晚,陈浪把骨干召集到议事洞前。
火堆烧起来,众人围坐。他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那张草图。
“往后不用再为一袋米、一块布吵。”他说,“我们设个潮信钱庄,专管记账发券。不是印钱,是立规矩。”
底下有人皱眉。
“纸片子能当饭吃?”一个汉子问。
“不能。”陈浪答得干脆,“但它能证明你干了多少活,该拿多少东西。谁也不能空口说白话。”
“万一有人造假呢?”
“票上有暗纹,盖双印,账本公示三天。谁敢动,当场逐出岛外,永不录用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