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浪就让人敲响了寨前的铜锣。声音在岛上回荡,男男女女从屋棚里走出来,往主寨前的空地聚。
他站在一块翻倒的船板上,手里拿着那本渔获登记册。风吹得纸页哗哗响,他没低头看,而是把册子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你们吃的米,是从外湾换来的。”他说,“穿的布,是拿盐块和鱼干一斤一两换回来的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几个年轻水手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陈浪翻开一页,念道:“七月廿一,乌艚湾,换米三百斤,布五十匹,硫硝四十斤。”他又翻一页,“八月初三,北湾浅滩,换铁钉二十斤,麻绳三捆,药草两包。”
他抬眼扫过人群:“这些事,我没告诉你们,是因为每一步都可能出事。巡检船在盯着港口,市舶司的人在查往来船只。我们要是大张旗鼓,现在站在这里的,早就没了。”
一个老渔民蹲在地上,闷声道:“可咱们只是打鱼的,官府犯得着来烧岛?”
陈浪没答话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后举高。“这是昨夜抄录的细作口供。”他说,“赵安福已经下令,等台风季一过,就要派战舰来清剿。名头是‘肃清海寇’,实则是要占我们的码头,夺我们的船,把这岛变成他的私港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往前凑。
“他们不会只抓人。”陈浪声音沉下来,“他们会放火,会杀不肯降的,会把活口绑上石头扔进深海。这不是吓你们,是真事。我亲眼见过别的寨子被这么灭过。”
周猛带着护岛队从侧边列队走来,人人背着刀,手里拿着长矛。他们在船板下站成一排,没人说话,但脚步踩得地面发颤。
陈浪又说:“我知道有人觉得,不如低头认罪,求条活路。可你们想想,我们低头了,他们会放过我们吗?他们会信我们是渔民?还是只会觉得,这帮人软了,更好捏?”
没人应声。
他合上册子,盯着远处海面。“你们以为现在风平浪静?那是潮退的时候。等潮水再来,就是战船压境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人群,问第一句:“若敌船来了,谁守码头?”
话音落,周猛往前踏一步,身后护岛队齐刷刷抬手按刀。
第二句:“若火药库炸了,谁能救火?”
老张头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铁锤,肩上搭着帆布。“我和船匠组轮班守库,水道早挖好了,桶也备着。”
第三句:“若有人倒下,谁来接刀?”
阿花带着一群妇人站出来。她们手里没有兵器,但腰间别着短匕,背上背着药箱和干粮袋。“我们送饭、传讯、包扎伤员。死不了的人,就不会停下手里的活。”
一个流民模样的汉子突然开口:“我力气大,能扛沙包垒墙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我会使桨,能在夜里划小船送人。”
第三个说:“我在陆上给人修过墙,知道怎么挖掩体。”
一句接一句,声音从四面传来。起初零散,后来连成一片。
陈浪没再说话。他把手里的册子交给文书,然后从腰间解下指南针,放在船板上。
“从今天起,岛上不分船工、水手、护队、妇孺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都是守岛的人。你们知道的事,我不再瞒。我要做的事,你们一起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:“潮水不等人。但我们在一起,就能劈开浪头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会儿。接着,有人开始收拾场地。护岛队去检查武器,船匠回坞房加固船只,妇女们分组清点库存物资。连那些平日缩在角落的老弱,也动手搬柴、铺草席、整理绳索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空地已清出一片议事区。几张木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开海图。陈浪坐在中间,面前摆着细作口供的副本和三艘渔船的航迹记录。
周猛走过来,低声问:“要不要派人去盯泉州方向?”
“不用。”陈浪摇头,“我们现在不动声色。他们想看我们慌,我们就更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