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雨就落了下来。陈浪坐在议事棚里,手里翻着航海日志,纸页被潮气浸得有些发皱。他正看着昨天记下的铜铃联动测试结果,门突然被推开,老张头一身湿衣站在门口,肩上还搭着半截断了的缆绳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浪抬头。
“船回不来。”老张头走进来,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水顺着裤管往下淌,“南面三处浅湾都堵死了,巡船来回走,见渔舟就查。我们那条小艇刚出礁口,就被喊话勒令返航。”
陈浪合上日志,放在桌上。他没说话,等老张头喘匀了气再问: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不止我。”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片烧焦的旗角,“这是前天夜里沉船漂上岸的残布,上面有市舶司火印。我让阿花比对过,和上次扣我们盐船时用的一样。”
陈浪伸手接过,指尖划过焦边。他知道这块布意味着什么——赵安福不再试探,已经动手封路。
“其他道呢?”他问。
“东线风急浪高,小船不敢走。西口去年塌了暗礁,现在水道变了,没人敢贸然过。北面倒是通,可要绕三十里,等到了交易点,货早烂了。”老张头摇头,“眼下能走的路,都被盯死了。”
陈浪站起身,走到海图前。他拿起炭笔,在南线三个点上各画了个叉。笔尖顿了顿,又在周围圈出几处浅湾和礁群。
“你是老跑海的,你说,还有没有别的法子?”
老张头走近几步,盯着图看了一会儿。“有一条道,几十年没人提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外洋深流道。”老张头声音压低,“顺着黑潮支流往北走一段,再折向南,能绕到泉州外海。当年有些闽南船为了躲倭寇,试过一回。后来因为风向难测,加上中途无岛可歇,死了人,就没人再走。”
陈浪手指敲了敲图上那条虚线。“郑七有没有提过?”
“提过一次。”老张头说,“他说那条道要看星位,还得懂潮眼。稍差一点,船就被卷进深沟。他留了本针路簿,但只记了半段。”
“带我去拿。”
两人穿过雨幕,去了郑七住的工坊。门没锁,陈浪推门进去,屋里空着,老头昨夜去检查舵机,还没回来。墙上挂着那本针路簿,牛皮封面已经磨得起毛。陈浪取下来翻开,纸页泛黄,字迹歪斜,夹着不少只有老水手才懂的暗语。
他一页页看过去,老张头站在旁边低声解释:“这里写着‘辰时观北斗,偏东三指’,是说入流前要校准方向。后面这句‘遇雾不开帆,听水辨底’,意思是海底若响如擂鼓,底下就是暗滩。”
陈浪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若东北信风起,可行七日。”
“今年信风什么时候来?”
“按往年算,还有两个多月。”老张头说,“但风力强弱每年不一样。要是来得晚,或者中途断了,船就没法借力。”
陈浪把簿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“这条道,有没有可能走通?”
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能说一定行。但眼下别的路都断了,总得有人试试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那就试。”
回到议事棚,雨越下越大,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。陈浪摊开海图,用炭笔沿着黑潮流向画了一条新线。他标出几个可能停靠的浮岛位置,又在中途圈出一处疑似浅滩的区域。
“不能派大船。”他说,“一旦失事,损失不起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老张头说,“最好用快艇,轻便灵活,吃水浅,出了事也容易脱身。”
“人选呢?”
“我带两个人去。”老张头说,“都是老水手,熟悉洋流。我自己掌舵。”
陈浪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年纪不小了。”
“正因为年纪大,才该去。”老张头声音不高,“年轻水手家里有妻儿,我一个人,没牵挂。再说,这岛上能看懂针路簿的,除了郑七,就剩我一个。”
陈浪没再劝。他走到柜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薄铁皮,上面刻着几组数字和角度标记。这是他根据现代记忆默写的简易六分仪读数表,一直藏在最底层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他把铁皮交给老张头,“到了外海,每两个时辰测一次星位,记下来。回来后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