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把那块木片扔进海里,转身往议事棚走。风刚停,岛上到处都是湿泥和断枝,但人已经动起来了。他走过码头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搬绳索,阿花站在灶房门口清点干粮,老张头蹲在船坞边查看龙骨。
他推开议事棚的门,桌上还摊着《防风手册》。昨夜记下的风向数据还没来得及整理,但他没坐下来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只盯着风浪了。
“子安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陈子安从账房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他是去年从明州逃难来的书办,识字算数都利索,被陈浪留在钱庄管事。这孩子话不多,做事稳。
“台风过后,咱们剩了多少干鱼?”陈浪问。
“十担整,晾在西坡高处,没进水。”陈子安翻了下手里的册子,“粗布还有五匹,是上次南洋船换来的。”
“全存进钱庄库房。”陈浪说,“立个押底账,写明‘官押储备’四个字,贴到门口。”
陈子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想让人知道咱们有底?”
“不只是让人看。”陈浪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钱庄钥匙,“是要让他们信。灾后最难的是开头。谁都不愿第一个借钱,怕还不上,也怕咱们倒。”
他把钥匙交给陈子安。“去请李三、赵三斤、林老六上岛。就说潮信钱庄今天开第一笔外贷。”
三人是常来交易的小头目。李三跑渔货,赵三斤收盐,林老六替周边小寨代采铁器。他们不敢做大买卖,但也最需要周转。
中午前,三个人都到了。陈浪带着他们进了钱庄。屋子不大,中间一张长桌,两边摆着柜子。墙上贴着新写的条则,墨迹未干。库房就在后面,门开着,十担干鱼码得整齐,五匹粗布叠在木架上。
“这是官押物。”陈浪指着,“只要拿东西来押,三天内可兑现银。逾期不还,利息加半。若按时归,下次利率减一成。”
李三摸了摸鱼干。“真能兑?”
“你试试。”陈浪对陈子安点头。
赵三斤咧嘴笑了。“我船上帆破了,正要修。借五两银,押两筐咸虾酱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陈子安翻开账本,“登记姓名、住址、押物数量、借款额、还款期。签字画押。”
赵三斤按了手印。陈子安开出一张凭证,盖上钱庄红印。
“明天就能来提银。”他说。
赵三斤捧着那张纸,像捧着宝贝。李三和林老六也当场定了小额借贷。一笔五两,一笔三两,全都押了实物。
当天下午,消息就传开了。傍晚时分,又有两个小商贩划船过来打听规矩。
陈浪坐在议事棚里听陈子安汇报。第一日三笔借贷,共十一两银放出,押物估值超过二十两。无错漏,无争执。
“开了头就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辰时,钱庄全体管事集合。陈浪没迟到,直接走进账房。
屋里坐着六个管事,都是老兵或流民出身,忠心但不识多少字。有个叫王六的,前天偷偷拿了二十文铜钱去买酒,被人告发。
陈浪没提这事。他让陈子安拿出一笔假账,当众演算。
“一笔五十文进出,记反了方向。”陈子安一边写一边说,“月底结账时,就会少出一百五十文。再有两处错,整个盈亏就乱了。到时候不知道是谁错的,只能平摊损失。”
众人低头听着。
“账本不是记事。”陈子安说,“是定生死的东西。错了,钱庄就垮。”
陈浪接过话:“从今天起,推《钱庄九则》。”
他一条条念:
“一,所有账目双人记,一人写,一人核,签两人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