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头在远处翻起一道白线,陈浪的手还指着那片水色,风从南面推着云层压过来。他收回手,对周猛说:“传令下去,码头三班巡哨,加到六班。船靠岸前,先问口令。”
周猛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老张头蹲在火盆边,灰烬已被风吹散了一角,他用铁钳拨了拨余炭,抬头问:“哈桑的船?”
“是。”陈浪答,“挂的是郁金香旗,帆角有补丁,走的是季风外道。”
郑七拄着拐杖走近,耳朵偏向东侧风向。“这人来得急。”他说,“昨夜海雾未散,他能穿雾行船,不是熟路就是有人引。”
陈浪没再说话,只把手按在腰间指南针上,朝码头走去。
瞭望台上的号角响了两声,短促而低沉。一艘三桅商船正从东南方驶近,帆布染成深褐色,船首雕着一朵半开的郁金香。甲板上有几个裹头巾的人影来回走动,一人站在船头,披着暗红长袍,袖口缀金线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陈浪站定在石阶前。
船靠岸时,跳板刚搭好,那人便走了下来。哈桑脸上带着笑,双手摊开:“陈兄别来无恙?我带了礼物。”
陈浪点头:“进棚再说。”
会客厅设在灯塔下方的石屋,四壁挂着海图与针路簿。哈桑坐下后,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铺在桌上。图上标着苏门答腊东岸一处山谷,红线圈出几处矿点,旁注“硫磺可炼火药”。
“这是我花三年才拿到的图。”哈桑说,“换你三十匹军马,如何?”
陈浪没动。他盯着地图看了片刻,抬手示意郑七过来。老人接过图,指尖沿着红线滑过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这标记……不像本地土人所用。”他说。
哈桑笑而不语。
陈浪问:“火炮呢?”
“三门波斯造青铜炮,船上就有。”哈桑说,“明日便可卸货验看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浪说,“马匹你也得亲眼点数。这事,得当面办。”
哈桑点头:“自然。”
席间上了鱼羹和粗米酒。哈桑吃得不多,话却不少,讲起南洋诸岛的风物,语气像是老友闲谈。他的随从站在门外,手不离刀柄。周猛坐在角落,一直盯着那几人。
塞琳娜端茶进来时,低着头。她穿着素布裙,颈后那朵蓝墨水刺的花被衣领遮住大半。她把茶放在哈桑手边,又退到墙角。
哈桑与其心腹低声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塞琳娜靠近了些,假装整理桌布,耳朵对着他们。
周猛看见了。他起身走过去,一手推开她,刀柄在她肩胛骨上磕了一下。塞琳娜踉跄后退,撞到墙上,没出声。
“滚出去。”周猛说。
她低头离开,脚步很轻。
哈桑抬头看了眼,笑了笑:“她是我最听话的奴。”
“人各有命。”陈浪说,“我不问来历。”
饭后,众人散去。哈桑被安置在东侧客棚,由两名护岛队员守在外头。陈浪回到石屋,郑七还在看那张地图。
“有问题?”陈浪问。
“标记用了北地星位法。”郑七说,“这种算法,只有漠北的旅人才用。苏门答腊那边,没人懂这个。”
陈浪沉默片刻,走到星图架前,拿起炭笔在纸上写:“查硫磺矿来源,派快船去占城打听。”
郑七点头:“信风月底转南,还能赶一程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浪说,“让老张头清点军马,但别动。等他们来验马时,我要知道每一匹的去向。”
夜里,塞琳娜在药房用盐水擦肩上的淤青。她从药囊夹层抽出一张薄羊皮,用炭笔写下四个字:“漠南集结”。然后折好藏进袖口。
周猛巡夜路过药房,听见里面有动静。他推门进去,看见她正在包扎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