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停了。
塞琳娜上前探鼻息,又摸了摸颈侧,回头看了陈浪一眼。
陈浪没松手。他还跪在地上,掌心朝上,那道痕迹还在,热的。
塞琳娜抽出布条,把刚才记下的音律重新看了一遍。她用指甲在“第三拍”下面划了一道,然后撕下那一段,塞进嘴里嚼碎,咽了下去。
“我不能再记文字。”她说,“他们能找到纸,就能改内容。但我记得音,记得节奏。我会把它背熟,再换成另一种调子教给别人。”
陈浪点头。
她问:“您觉得,他是故意留这个记号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浪终于开口,“但他知道,自己快不行了。他知道这歌有问题,可他还是用了。说明……这记号比命重要。”
他慢慢合上手掌。
帐子外面,有人走动的声音。是周猛,带着两个人在巡视。脚步经过医帐门口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塞琳娜低声说:“要不要告诉别人?”
“不。”陈浪站起来,“现在说,只会乱军心。牵星术还得用,航线还得走。但我们得换一种方式用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不再信一个人的记忆。”陈浪看着油灯,“从今天起,所有针路记录,必须三人以上同时核对。星位、风向、水流,分开记,最后拼在一起。谁要是单独提‘某首歌能定方位’,立刻关押。”
塞琳娜点头。
她走到郑七身边,取下他挂在脖子上的铜牌。那是老舵工的身份信物,一面刻着“顺风”,一面刻着“七”。她把牌子放进怀里,没说话。
陈浪最后看了一眼郑七的脸。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他转身走出帐子。
天已经亮了,但云厚,照不进光。海面灰蒙蒙的,浪不高,可涌得急。远处礁石露出一半,像沉船的骨架。
几个水手站在高台边缘,望着海。看见陈浪出来,没人说话,只是低头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指挥台前,拿起挂在柱子上的航海日志。翻开最新一页,上面写着昨夜战斗伤亡人数:七死,十一伤。
他提起笔,在下面写:“即日起,所有新学徒不得单独操舟。牵星训练改为双人组队,互相监督。违者逐出船队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。
塞琳娜跟上来,递给他一张纸。是她刚才画的音律简图,已经被剪成四块,每块都只有一部分符号。
“我分给四个人保管。”她说,“只有全凑齐,才能还原。”
陈浪接过,塞进贴身衣袋。
他抬头看天。风向还没变,可空气闷,像是要压下来。
“季风快转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还能走吗?”塞琳娜问。
“能。”陈浪说,“但不能按老法子走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陶片,又摸到藏在里面的纸片。指尖划过边缘,感觉到一丝毛糙。
塞琳娜看着他。
陈浪没再说话。
他站在台子边上,手搭凉棚望向海平线。远处雾气浮动,看不出深浅。一艘小艇正从外滩划回来,是去收狼头旗灰烬的人。
他们的船靠近岸边时,其中一人突然站起身,指着海面喊了什么。
其他人顺着方向看去。
陈浪眯起眼。
海面上,有一道波纹,不是浪,也不是鱼群游动。它呈圆形扩散,中心不动,一圈一圈往外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