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片还攥在陈浪手里,边角划得掌心发麻。他低头看,那点蓝色颜料没褪,像潮水退后留在礁石上的痕迹。医帐帘子掀开一条缝,塞琳娜走出来,脚步很轻。
“郑七不行了。”她说。
陈浪把陶片收进袖口,转身往里走。
帐子里点着油灯,火苗偏向东侧,照见郑七靠在草垫上,脸朝外。他右耳湿了一片,衣领被渗出的水浸透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认出是陈浪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浪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手冷,指节僵,但脉还在跳,一下一下,微弱却没断。
“您撑住。”他说。
郑七没应,只抬了抬左眼,示意边上站着的三个年轻水手。他们手里拿着笔和纸,神情紧张。
“该教的,得教。”郑七说,“我不行了,可海路还得走。”
陈浪点头,对那三人说:“你们先出去,在外面等。”
等人退出去,帐子里只剩他们三个。塞琳娜站在角落,手里捏着一卷布条,那是她平时记事用的。
郑七喘了口气,开始哼一段调子。声音断续,不成句,但节奏清楚。他每唱一句,就停下来,让塞琳娜记下。她不用文字,画的是长短不一的横线,旁边标上数字,像是算账的记法。
“北辰起,牵星移,”郑七唱,“三更整,影落桅。”
塞琳娜笔尖一顿。
陈浪察觉到异样,转头看她。
她没抬头,继续画,但速度慢了。等郑七唱到第三遍,她忽然开口:“这段音,我听过。”
郑七停住,没说话。
“不是在船上。”塞琳娜放下笔,看向陈浪,“是在爪哇人祭神的时候。他们围着火堆跳舞,唱的就是这个调子,只是最后半拍往下压,听着像哭。”
帐子里静下来。
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陈浪盯着郑七:“这歌,您从哪学来的?”
郑七闭上眼,喉咙动了动。
“二十年前……东海遇风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船翻了,剩下十几个人扒着木板漂。有个穿皮袄的北人,半夜咳血,一直哼这个。我们以为他是疯了。后来风停了,人也死了。我把这调子记下了,因为……它能定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用它辨星位,二十年没错过一次针路。”
陈浪没动。
塞琳娜低声说:“可现在,同样的调子,出现在敌人的仪式里。他们不是随便唱的,是按节气、按月相改过的变调。如果这歌本就是他们传出来的……那牵星术,是不是早就被人动过手脚?”
郑七没反驳。他抬起手,想碰自己的耳朵,手指抖得厉害。陈浪伸手扶住,感觉到那块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,不是血流,也不是骨头响,像虫子在爬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郑七突然说,“我知道不对劲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陈浪脸上。
“这几年,我夜里睡不着,总听见有人在船尾唱歌。我去看过罗盘,针头晃,可风平浪静。我去查星图,位置没错,可船偏航。有一次,我带着船队走南洋旧道,明明该左转,我却下令右拐……结果躲过了暗流。”
他喘了口气,接着说:“我不是靠本事活下来的。是这歌……推着我走。它让我活,也让我迷。”
帐外传来潮声,一阵一阵,拍在礁石上。
陈浪问:“谁在推?”
郑七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猜,当年那个北人,不是落水的。他是被人扔下海的。他身上有东西,不能带回去,也不能烧掉,只能……沉进海底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慢慢伸向陈浪的脸。
陈浪没躲。
那只手最终落在他掌心。
郑七用食指,在他手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逆时针绕了三圈半,最后一笔收在中心一点。动作很慢,像是刻进去的。
画完,手垂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