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漩涡中心吹出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陈浪站在船头,左手掌心的布条被血浸透,风吹得它微微抖动。他没去碰,只盯着那片金流。
石碑还在海底,半埋在沙里。昨夜他扔进海里的指南针没了踪影,罗盘依旧乱转,整支舰队停在五百步外,帆收着,锚沉底。
周猛拄着一根木杖走上来,腿伤让他走得慢。他在陈浪身边停下,声音低:“你还看那碑?”
“它在长。”陈浪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字。”陈浪抬手指了指,“昨天是‘归期’,今早我派人下去看了,背面多了两个字——‘即至’。”
周猛没说话,握紧了手里的杖。他知道那碑是谁的名字。
塞琳娜被人扶着上了甲板。她脸色发白,手腕缠着布,走路有点晃。医者想拦她,她推开就走。她在陈浪另一侧站定,看着那片金海。
“它要你一个人下去。”她说,“用你的命换一条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周猛问。
塞琳娜抬起手腕,解开布条。伤口还没止血。她把血滴进一个陶罐,罐底立刻泛起一层雾。雾里显出画面:陈浪独自走向石碑,身后海面裂开,无数黑影从深处浮起,跟在他脚后。
“这不是死路。”塞琳娜低声说,“是加冕台。你若不去,他们全得留在这儿。”
陈浪低头看她。“你说‘他们’?”
“这漩涡认主。”塞琳娜咳嗽两声,“它不只要血,还要命格相合的人。你逃不掉。”
周猛突然拔刀,刀尖朝下,就要划臂。
陈浪一把抓住他手腕。“干什么?”
“我跟你五年!”周猛瞪着他,“同吃一锅饭,同睡一张舱板,生死一起扛过多少回?你要说这不算亲,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亲!”
“我的血也能用。”塞琳娜忽然开口,“我在哈桑身边十年,每一滴血都是为别人流的。我替人试毒,替人挡箭,替人去死。若这也算亲,那我的够不够?”
她说完,抽出短刃,在手腕上再划一刀。血涌出来,顺着指尖滴进陶罐。
雾又起了。
这次的画面变了:两条血线从海面延伸出去,一条红,一条深褐,汇成一股,冲向石碑。碑身震动,裂缝扩大,一道蓝光从缝里透出,照到海面,凝成一条窄道,直通碑座。
“一人往,万魂藏。”风里传来歌声,是郑七常哼的调子。
“这是请帖。”塞琳娜抬头看陈浪,“但它没说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陈浪盯着那条金道。他知道这是机会,也是陷阱。去了,可能活;不去,所有人都得困死在这里。
他伸手,一手握住周猛的手腕,一手托住塞琳娜的胳膊。
“我不是王。”他说,“你们也不是祭品。”
他把两人流出的血引到一起,顺着掌心滑下,滴入金流。
血落水的瞬间,海面猛地一震。
金流旋转加快,边缘掀起浪墙。那条金道开始崩塌,可就在快断时,海底的石碑突然裂开更大缝隙,蓝光暴涨,像一根柱子从海底升起,直插云层。
风停了。
连海流的声音都小了。
陈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混着他们的,顺着指缝滴落。他没擦,任它流。
“潮水不等人。”他说。
周猛松了口气,靠在船栏上。他的左腿撑不住太久,整个人压在木杖上。他看着那道蓝光,喃喃道:“总算……不是你一个人走了。”
塞琳娜靠着舱门,喘了几下。她抬头看向陈浪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她的刺青没变颜色,但手指轻轻抚过颈后,像是确认什么还在。
陈浪转身,对传令兵说:“旗语改了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风不起,人不动。”
传令兵点头,跑去换旗。
舰队静默。所有船都停着,没人说话。水手们躲在舱口张望,看见船首三人站着,中间那个掌心流血,却一直没退。
天快黑时,塞琳娜被人扶回舱里。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浪还站在原地,左手贴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漩涡中心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陶罐交给医者。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下次还得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