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浪从偏舱出来,手里攥着那张写着“月港”的纸条。他没回议事棚,而是径直走向岛东的草屋。门帘掀开时,一股药味混着海腥气扑出来。周猛躺在竹床上,脸色灰白,左腿裹着的布已经发黑。
医者低头不语,只把空药碗放在桌角。陈浪走到床前,伸手探了探周猛的鼻息。气息很弱,像退潮后的水线,一点点缩回去。他没说话,坐在床沿,拿起那柄靠在墙边的镔铁大刀。刀身冷,手却稳。他用布慢慢擦刀面,从刀尖到刀柄,一遍又一遍。
周猛眼皮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陈浪俯身靠近。
“浪哥……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刀……别留岛上。”
陈浪点头:“知道。你说过,生在江湖,死归沧海。”
周猛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笑。他又喘了几口气,才继续说:“阿七教的歌……让孩子们唱。我走的时候,想听着。”
“好。”陈浪应下,手指捏紧刀柄上的红绳,“你放心,事都安排好了。”
周猛没再说话,眼睛闭上,呼吸越来越慢。陈浪一直守着,直到他的胸口不再起伏。他伸手合上对方双眼,然后起身,对外喊了一声:“准备海葬。”
消息传开,岛上动静起来。少年护岛队从训练场跑来,一个个站在屋外,低着头。他们是周猛亲手挑的,最小的十二岁,最大的不过十五。每天天不亮就跟着他练刀,挨打最多,也最敬他。有人眼眶红了,但没人哭出声。
陈浪让人抬来一口薄木棺,把周猛换上干净的短打,绑进棺中。那柄大刀用红布包好,系上粗麻绳,交到他手里。棺盖合上前,陈浪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挥手下令:“抬出去。”
三艘福船等在码头。船身刷过新漆,帆索整齐,甲板洒了清水。这是周猛带过的船,每一艘都经他手修过。水手们站成两列,默不作声。少年们跟在棺后,脚步很轻,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船离岸时,海上起了雾。能见度不高,远处礁石影影绰绰。陈浪站在主船船头,手扶棺木。他没穿战袍,还是那身靛蓝短打,腰间挂指南针和航海日志。风吹过来,他抬手遮在眉骨上,望了一眼前方。
“去外礁湾。”他说。
船行半刻,到了那片浅水区。这里水流平缓,底下是细沙,曾是周猛第一次杀敌的地方。当时他一人一刀,拦住追兵,硬生生砍翻十三人,夺下第一艘船。后来每次路过,他都要停一停。
三艘船呈品字形停稳。陈浪亲自打开棺盖,把大刀取出来。红布解开,刀身映着微光。他握着刀柄,站在船沿,对着海面说:“周猛,沧州刀手,忠义在骨,战功在海。今日送你归洋,刀不留坟,魂不困土。”
话落,他双手托刀,缓缓沉入水中。刀身没入,红绳飘了一下,然后随水流沉下去,看不见了。
四周安静。雾还在,海面像蒙了一层灰布。忽然,一个孩子开口唱歌。是郑七教的童谣,调子古怪,词也不全,但岛上老人都知道:
“星落南洋,刀指潮头,血洒千舟,魂随浪走……”
第二个孩子接上,第三个、第四个。少年们站成一排,齐声唱起来。声音稚嫩,却压住了风声。一遍,又一遍。
唱到第三遍时,海底下泛起一点蓝光。先是微弱的一闪,接着越来越多。鱼群从四面游来,银背翻动,在水下聚成一道长影。那形状,像极了一把横放的大刀。
有人低声说:“是刀形。”
没人接话。几个老水手exchanged眼神,其中一个想跪,被旁边人拉住。他们信海龙王,怕沉兵刃招灾。可眼下这景,又不像冲撞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