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舱窗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本航海日志上。陈浪的手还按在封面,指腹压着纸页边缘。金箔已收进夹层,他没再打开。刚才那一幕太怪,图纹自己变了,多出一段航线,终点是个方块符号,像座沉下去的城。
他坐回案前,把郑七给的铁片拿出来放在灯下。这东西巴掌大,边缘不齐,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敲下来的。他用指甲刮了刮表面,锈粉落下一点,底下露出暗青色的底子。
外头甲板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住。
“谁?”
“陆子渊求见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。陈浪没应声。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那人自己走了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来人穿一件褪色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得发白。脸色泛黄,眼角有干裂的血痕。左手插在袖子里,一直没抽出来。
“这么晚了。”陈浪说。
“事急。”陆子渊站定,离桌子三步远,“蒙古国师八思巴要在泉州开‘净海大会’,你可知道?”
陈浪没动。
“名单已经送出去了。”陆子渊又咳了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却没有递过来,“沿海三十个寨主,九个水军把总,连赵安福都收到了请帖。”
桌上油灯跳了一下。
陈浪伸手把烛台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。火光一斜,照到对方左袖内侧。布料鼓起一块,靠近手腕的位置,有一点寒光闪过。
他不动声色,把铁片翻了个面,继续看。
“你来告诉我这个?”他说。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陆子渊声音低了些,“你现在是海上独一股势力,但他们不会容你。八思巴要借这个会,定下规矩——谁归附,谁剿灭。赵安福已经在调兵船了。”
陈浪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要我投降?”
“不是投降。”陆子渊往前半步,“是招安。只要你点头,我可以联络建康十三位文士,三个月内为你写劝降书。名声保住了,部下也能活命。”
陈浪慢慢站起身,绕过桌子朝他走了一步。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。
“你说你能写?”他问。
“不止能写。”陆子渊抬头盯着他,“我能让你变成义军,不是贼寇。朝廷缺粮饷,你也缺名分。这是两全的事。”
陈浪没接话。他抬起右手,假装整理对方肩上的布褶,实则用身体挡住门口视线。接着,他把烛台又往左边移了两寸。
灯光扫过陆子渊的袖口。
那截藏在里面的匕首彻底露了出来。刃长不足一尺,刀尖朝上,贴着小臂内侧。柄上缠着麻绳,防滑用的。
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你带刀上我的船?”他说。
陆子渊没躲,也没慌。“防身而已。夜里风大,海路又不稳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照路?”陈浪坐下,重新拿起铁片,“既然怕黑,为何还要把刀藏在袖子里?”
对方没答。
“你是要我当你的棋子?”陈浪看着他,“还是想做蒙古人的传声筒?”
陆子渊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辩解,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一口血喷在桌角,顺着木纹往下流。
“我不是为他们说话。”他喘着气,“我是为这片海说话。你们这些武夫只知道打杀,可秩序呢?礼法呢?没有文书,没有官印,你就算占了十座岛,也还是草寇!”
“所以你要替天行道?”陈浪冷笑一声,“拿着匕首,半夜闯进我舱里,就为了给我讲道理?”
“我不信你能成事。”陆子渊抹掉嘴角的血,“但如果你愿意听我的,我可以帮你立名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迟早会被吞掉。赵安福要的是顺民,八思巴要的是奴才。你不听话,就没有活路。”
陈浪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灯芯拨亮了一点。
“净海大会的事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至于劝降书,我不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