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甲板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是为了报仇……我要让陆家重新站起来……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贱民……”
“那你看看这三百个名字。”陈浪翻开账册最后一页,“她们也有父亲,也有兄弟。她们的家,也被毁过。你报你的仇,却让别人一辈子翻不了身。你口口声声大义,可你心里,早就没有‘人’字了。”
陆子渊垂下头,肩膀抖动。
风吹过甲板,吹动他散乱的头发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眼里没了怒火,只剩空洞。
“你说得对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早就不干净了。可这世道,谁又能真正干净?你们也好,官府也好,蒙古也好……都在抢,在杀,在吞……我只是……选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陈浪问。
陆子渊笑了,这次笑得很轻,像是自嘲。
“我现在?我已经输了。你们赢了。可我不后悔。就算再活一次,我还是会这么选。因为除了这条路,我没别的法子活着。”
陈浪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他抬手,对周猛说:“解了绳子,送回底舱。留灯,不准断药。”
周猛没动:“就这么关着?他差点坏了咱们的局。”
“他不会逃。”陈浪说,“他已经没地方去了。”
周猛咬了咬牙,割断绳索。陆子渊踉跄一下,扶住桅杆才没倒下。
两名水手架起他,往舱口走去。
走到半路,陆子渊突然停下,回头看向陈浪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吗?”他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不一样。你不跪,也不求。你建船队,通南洋,立规矩,不靠朝廷,也能活。你让我看见……原来真的有人能跳出这张网。可我不能容忍。因为一旦承认你能行,就等于承认我这二十年,全错了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
陆子渊被拖进了底舱,木门合上,锁扣落下。
周猛站在原地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他要是再煽动人心怎么办?”
“他煽不动了。”陈浪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和血书,“一个人连自己的心都骗不了,还能骗谁?”
他走向船头,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。
远处海面依旧灰蒙,雾未散。
他把账册塞进怀里,血书攥在手里。
指甲掐进纸角,留下一道折痕。
周猛跟上来,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浪望着东南海面,那里是吕宋的方向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潮水不等人。”
一艘小艇正从南礁外侧悄悄划出,贴着浅滩移动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披着蓑衣,手里握着一根竹竿。
他把竹竿插进泥沙里,借力撑船,动作极轻。
船尾挂着一块黑布,遮住了船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