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尽,火光熄了,海面恢复死寂。那艘独木舟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水面微微荡开的涟漪。
陈浪站在观测点石凹边缘,手还搭在铜阀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把陆子渊带上甲板。”
周猛应了一声,转身朝底舱走去。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,沉闷而急促。
主桅下很快亮起一盏风灯,挂在横杆上,随风轻晃。陆子渊被押了出来,双手反绑,绳子绕过桅杆缠了三圈,勒得他肩膀贴紧硬木。他衣襟破了口,脸上有擦伤,但腰背挺着,头昂着。
“你们这是私刑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不弱,“我虽被囚,仍是朝廷命官幕宾,你无权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浪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封皮沾了潮气,边角卷起。
他把册子甩在陆子渊脚前,纸页摊开,露出一行细密小字:“三百童女,运往金国旧地,价银每口七两。”
陆子渊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紧:“哪来的脏东西?栽赃也该有个样子。”
“这不是账册?”陈浪蹲下身,手指点住那行字,“你在建康府当书吏时,抄公文用的就是这种蝇头楷。墨色浓淡、笔锋转折,我都查过。你在替县尉誊录税单那几年,练出来的手迹,改不了。”
陆子渊嘴角抽了一下:“荒唐!全天下写字的人多了,难道都是一家?”
“可这落款日期旁的墨印,是你常用的那一方。”陈浪声音低下去,“松烟墨,磨得不匀,左边偏淡。你写《讨海寇檄文》的时候,用的也是这一块墨。”
陆子渊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又强压下去:“你翻我的东西?闯我居所,搜我文书,这就是你所谓‘海上新秩序’?”
“我从县尉密室拿的。”陈浪站起身,“他死了,但账本留着。不止这一页,还有三十七笔人口买卖,经手人署名都是你。不是代笔,是你亲笔签的‘已核’二字。”
陆子渊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你是清流,是儒生,要除海寇以安天下。”陈浪盯着他,“可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在把活人装进船舱,送去北地做奴。你父亲当年被扣‘通敌’罪名处死,是因为经营海贸。你现在做的事,比他重十倍——你卖的是人命。”
“住口!”陆子渊吼出声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那是奉命行事!官府要账目清晰,我不过执笔录案!谁定罪,谁收银,又不是我!”
“那你妹妹呢?”周猛突然上前一步,刀柄抵住陆子渊喉结,“她是不是也在那三百人里?她值七两银子吗?”
陆子渊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记得她吧?”周猛声音冷,“十五岁,瘦,左耳后有颗红痣。县尉把她和其他女孩一起装上货船,运去登州换马匹。你在账本上写‘幼女三十,体健,无疾’——她是其中之一。”
陆子渊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笑了。
笑声干涩,像砂石磨过铁板。
“哈哈哈……好啊,好啊……”他仰起头,眼角渗出血丝,“二十年前,我父亲被拖上刑场,也是这么笑的。他们说他是奸商,通敌资敌,斩首示众。我就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头落地,嘴里还在念《孟子》……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……可没人听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陈浪:“现在你们说我卖人?可这世道,读书人不依附官府,能活吗?我不写这些字,明天就被换个人来写!至少……至少我能保住几个熟人家的孩子……我能少报几个名字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骗自己,说这是大义?”陈浪问。
“不是骗!”陆子渊吼出来,“这天下烂透了!陆权崩塌,官兵如匪,百姓如草!我不靠官府,怎么说话?不写檄文,谁听我说‘海寇当诛’?只要能让朝廷派兵清剿你们这些……这些无法无天的贼党,我做什么都值得!”
“我们不是贼。”陈浪声音不高,“岛上六百多人,一半是从内地逃来的流民,一半是被官府逼上绝路的渔民。我们种海盐,修船只,做买卖,不抢不掠。你说我们是寇,可真正吃人的,是你背后那些穿官袍的畜生!”
“放屁!”陆子渊啐了一口,“你们占岛为王,私造火器,勾结外夷,不服王化!这不是贼是什么?等蒙古南下,你们就是带路的先锋!”
陈浪沉默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,末尾按着一个暗红的手印。
“这是你父亲临死前写的血书。”他说,“有人从刑场偷偷带出来,辗转到了我手里。上面写着:‘吾儿当光大门楣,雪此奇冤’。”
陆子渊瞪大眼睛,身体猛地向前挣,绳子勒进皮肉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他想让你读书做官,洗清冤屈。”陈浪把血书递到他眼前,“可你做了什么?你靠着当年害死他的那套规矩活下来,还把它用得更狠。你父亲想让你站起来做人,你却跪得比谁都深。”
陆子渊张着嘴,没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