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还在烧,海面映着红。陈浪站在焦土边缘,脚边是炸裂的木板和烧弯的铁钉。他刚从旗舰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本航海日志。周猛跟在后面,刀已经收进鞘里,但手一直没松开柄。
一声闷响从废墟里传来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一个身影正从塌陷的引信舱口往外爬。衣服烧得只剩几条布片,左臂焦黑贴在身上,右臂却死死夹着一张纸。那人拖着身子,一寸一寸往前挪,手指抠进烧软的沙地。
是陆子渊。
陈浪没动。周猛往前一步,手按在刀上。
陆子渊终于爬到陈浪脚下,抬起脸。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睛还睁着,嘴唇干裂出血。他把那张纸举起来,声音像砂石磨过船底:“你……看看这个。”
陈浪低头。纸上是《讨海寇檄文》的残页,背面用血写了字。
“我父亦死于‘通敌’二字。”
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焦味。陈浪蹲下,接过那张纸。血还没干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陆子渊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咯吱声:“建康府……通判陆明远……是我爹。他卖盐出海,被扣通敌罪……斩首示众。我从小念书,就是为了洗清这个名字……可没人信我……没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咳出一口黑血。
周猛盯着他,突然冷笑:“所以你就写檄文,煽动岛民杀我们?就因为你爹死得冤?”
陆子渊摇头:“我不是要他们杀人……我只是想……让朝廷知道,陆家不是贼……可赵安福拿了我写的文书,发给水师当令箭……我拦不住……”
“那你勾结蒙古呢?”周猛声音压低,“你在底舱藏磁石,害我们罗盘失灵,差点让整队船撞礁!”
陆子渊闭眼:“我只想让他们赢一次……只要赢一次,官府就会重查旧案……我就能替我爹翻案……可你们烧了他们的船……火一起,我就知道……什么都完了……”
他说完,睁开眼,看着陈浪:“我现在……不想活了。但我这一生,都在写字。最后一笔……我想写个明白。”
陈浪沉默。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微微抖。
远处火海还在燃烧,蒙哥的船困在中间,动不了。林家的五艘福船已经靠岸,正在卸人。但这里,这片焦土,还像死了一样。
陈浪站起身,走向火堆。
火焰跳得很高,烧着断裂的桅杆和泡过油的缆绳。他把那张血书举到眼前,最后看了一眼。父亲的名字就在那里——“陆明远”,三个字歪斜却用力。
他松手。
纸落进火里,先是卷边,然后燃起一角。血字在火中变黑,又浮现出来,像是重新写了一遍。接着整张纸烧了起来,灰烬打着旋飞向空中。
周猛看着,突然拔刀。
刀光一闪。
陆子渊闷哼一声,右掌齐腕落地,血喷出来,洒在焦土上。
“你这一双手,”周猛把刀扔在地上,“写过多少冤魂状?从今往后,再不能执笔害人。”
陆子渊没叫。他低头看着断腕,血顺着胳膊流到肘部,滴在地上。过了很久,他笑了下,笑声短促,像断气前的最后一口气。
“也好……也好……写了一辈子字,原来……最该写的那一句,到现在才写出来。”
他慢慢仰倒,后脑磕在一块烧裂的石头上。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火光映在他瞳孔里,一闪一闪。
周猛站着不动。陈浪也没动。
风把灰烬吹散,有些落在陆子渊脸上,有些飘进海里。海水烫得能煮熟鸡蛋,可浪还是照常打上来,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