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低头看他。这个人曾经站在高台上宣读檄文，说他们是海寇，是祸根，是国之大敌。现在他躺在这里，只剩半口气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恨的不是我们。”陈浪开口，“你恨的是这世道，谁都不听你说真话。”
陆子渊嘴唇动了动：“可我说真话的时候……也在骗人……为了翻案，我签了赵安福的令……为了活命，我帮蒙古人改航线……我以为只要目的对，手段可以脏一点……可到最后……没人记得我是谁的儿子……只记得我是写檄文的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：“文若不正，何以为证……文若亡于私愤，何以为灯……你说得对……我早就……不该执笔了……”
话到这里，断了。
他头歪向一边，胸口不再起伏。
周猛走过去，用脚尖踢了踢那截断手，把它推进火堆。手在火里蜷缩起来，变成黑色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。
陈浪没应。他盯着火堆，看那截手慢慢烧成炭。血书已经没了，只剩一点灰在风里打转。
“他爹真是被冤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猛点头，“可他做的事，一条条都该死。”
“所以他不想我们杀他。”陈浪低声说，“他想自己了结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远处，林家的人已经开始清理滩头。有人抬着担架往高地处走，有人在挖坑埋炸断的缆绳。一艘小艇划过来，船上的人朝这边挥手，喊着什么，听不清。
陈浪转身，往旗舰方向走。
周猛跟上。
走到一半，他停下，回头看了眼陆子渊的尸体。火光已经照不到那里，只剩一个黑影趴在焦土上，像块烧坏的木头。
“你说，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？”周猛忽然问。
陈浪没回头：“只要还在这条路上走，总会有人想给我们定罪名。”
“那你还走下去？”
“潮水不等人。”他说完，继续往前走。
周猛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火堆噼啪响了一声，一块烧透的木头塌了下去，火星溅起半尺高。
海风突然变了向，从东北转到了东南。这是信风开始转换的征兆，再过三天，季风就要彻底掉头。
陈浪走到旗舰舷梯前，手扶在栏杆上。栏杆烫得厉害，他没松开。
望远镜挂在桅杆第三节横木上，镜头朝南。他取下来，打开盖子。镜筒内壁有一道细裂纹，是刚才爆炸时震的。
他举起望远镜，看向吕宋主岛的方向。
海岸线清晰可见，山影叠着云。有烟升起，不止一处，应该是林家的人在点信号火。
放下望远镜时，他发现镜片边缘沾了点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擦掉。
远处海面，一艘小艇正从林家船队驶出，朝这边来。船头站着一个人，手里举着一面小旗，来回摆动。
是接头的信号。
陈浪把望远镜挂回原处，转身走进指挥棚。
桌上，航海日志摊开着。他拿起笔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“陆子渊死于今日午时三刻，焚其血书于火堆。文已亡，剑犹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