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潮声压住了山道上的脚步。周猛伏在谷口石后,手按刀柄,目光盯着前方那片被火把照出轮廓的营寨。五辆牛车静静停在身后,牛角绑着浸油布条,尾巴上缠了鞭炮引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队员,三十人全都裹着湿麻布,脸上涂了灰泥。
风从东南来,带着咸气,吹得草叶轻响。这是陈浪说的信风,也是动手的信号。
“点火。”周猛低声说。
火把凑近牛尾,引信嗤地燃起。第一头牛猛地扬蹄,接着是第二头、第三头。它们受惊狂奔,拉着装满辣椒粉与硫磺的车厢直冲粮仓栅门。守军哨塔上有人喊了一声,箭矢随即破空而下。一支箭射中车厢,火星溅入粉末堆,轰然爆开一团辛辣浓烟。
风助烟势,卷着刺鼻气味扑进营垒。蒙古兵纷纷捂脸咳嗽,视线模糊。栅门吱呀作响,火牛撞上木桩,一头倒地翻滚,另几头却冲开了缺口。
周猛起身挥手,队伍从两侧包抄上前。他们披着湿毡,低身疾行,避过乱箭射程。一名弓手在高台上拉满弓,刚要瞄准,脑后中了一镖,栽下塔去。
粮仓中央立着一根旗杆,顶上挂着蒙军黑纛。周猛盯住那里,握紧刀柄。
烟越来越浓,守军阵脚大乱。有人试图组织反击,可眼睛睁不开,说话都带呛咳。投石机旁的士兵摸着石头准备装填,却被同伴撞倒,滚下土坡。
就在这时,一声骨笛划破夜空。
三短一长。
埋伏在山脊的陈浪放下笛子,手指还贴在唇边。这是塞琳娜留下的海兽骨笛,音色尖利,能穿云裂雾。他知道火牛受过训练,听见这声便会转向侧翼猛冲。
果然,剩下的两头牛猛然调头,撞向侧墙木栅。本就松动的支架哗啦垮塌,露出一条通道。
周猛带人冲了进去。
刀光一闪,守在辕门前的两名敌兵倒地。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粮袋,直扑旗台。旗杆粗如儿臂,漆成黑色,底部嵌在石座中。他双手举刀,用力劈下。
咔!
杆身断裂,黑旗落地。他弯腰捡起断口处露出的一截油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封密信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援军正在靠近。火势已蔓延到东侧粮垛,噼啪作响,热浪逼人。周猛收起信,挥手示意撤退。
陈浪从山坡走下,脚步沉稳。他接过密信,在火光前展开。纸上字迹潦草,写着“三日后运铁甲千具至前锋营”,无署名,但笔锋转折间那种顿挫的习惯,他认得。
那是陆子渊的字。
他记得那份《讨海寇檄文》,也是这样写出来的。每一横收笔都微微一顿,像是刻上去的。
他没说话,把信折好塞进怀里。转身下令:“烧尽余粮,不留一粒。”
手下点燃了西面粮堆。干草遇火即燃,火焰腾起数丈高,照亮整片山谷。粮仓梁柱开始倾斜,发出吱嘎声。残存的守军四散奔逃,有的跳进水沟,有的往林子里钻。
周猛站在焦土边缘,脸上沾着烟灰,左臂一道划伤正渗血。他看着倒塌的营帐和燃烧的旗帜,喘了口气。
“旗杆是你亲手斩的?”陈浪问。
“一刀断的。”周猛点头,“那信……是谁写的?”
陈浪没答。他望着北方天空,月亮挂在树梢,清冷无声。风把灰烬卷起来,打着旋飞向海面。
“你说潮水不等人。”周猛又开口,“可咱们这次,是不是赶得太急了?要是等风再大些,火势还能压过去。”
“风太大,烟会回头。”陈浪说,“我们得看清路,也得让敌人看不见。”
他说完往前走了几步,蹲下检查一块烧焦的木板。上面残留着半行墨迹,和信上一样。
“这不是第一次传信。”他抬头,“是例行交接。”
周猛皱眉:“你是说,有人一直在送消息?”
“不止送消息。”陈浪站起身,“是配合行动。粮道、兵力、调度时间,全都能对上。”
“谁有这个本事?市舶司那边?赵安福?”
“赵安福不会用这种笔迹。”陈浪声音低下去,“这是读书人的手,讲究顿挫提按。他会把自己的习惯藏起来吗?不会。他觉得那是学问,是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