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塞琳娜坐在营地角落修补渔网。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上面刻着“端平通宝”,边缘磨得发亮。这是她在坟前捡到的,不知是谁放下的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才把它放进贴身的小布袋。
陈浪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泉州那边还有动静吗?”
“赵安福最近闭门不出。市舶司加了巡丁,但没提陆子渊的事。地方志里也没记这一笔。”
“不记也好。”他说,“死人要是太热闹,活人就难做事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穿针引线。网眼破得厉害,补起来费劲。
陈浪转身往议事台走。阿牛正在那里擦刀,见他来了,连忙起身行礼。他摆摆手,示意不必拘礼。
“你母亲姓陆?”他问。
阿牛愣住,手停在半空。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镯子上的字,我看见了。”
少年低下头,声音发颤:“建康陆氏……是我外祖父家。后来家道败落,我娘被赶出来,嫁给渔户。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父亲,临死前让我一定把镯子戴好。”
陈浪盯着他,没说话。
阿牛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:“我知道陆子渊是族中长辈,可我没见过他。他写的那些话,我也听人念过。但我爹是被官兵抢船打死的,我娘饿病而亡……他们管这叫‘维护海禁’?”
他的声音高了些:“我要是信他的道理,就得跪着等死!”
陈浪看着他,良久才说:“你不恨他?”
“我恨。”阿牛咬牙,“可我也懂。他守的是他以为对的东西。就像您守您的船,我守我娘留给我的镯子。”
陈浪转身走向海边。浪头拍着礁石,碎成白沫。远处一艘福船正在试航,帆影斜斜切入海面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郑七昨天说,信风要变了。”
塞琳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“往哪边转?”
“西北。”他抬手遮阳,望着海平线,“再过五天,就能进吕宋湾。”
“那阿牛呢?”她问。
“让他跟着操帆。”他说,“识字的人太少,不能浪费。”
塞琳娜没再问。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立刻定论。就像潮水来了又退,总会带走一些东西,也会留下一些。
夜再次降临。篝火重新燃起,这次没人围看什么书。水手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,有人补帆,有人磨刀,有人低声哼着老家的渔歌。
陈浪坐在高处,手里拿着一本航海日志。他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:“三月初七,晴。焚画像一帧,熔旧书一册,补船铁三十斤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抬头望天。北斗七星悬在头顶,指引着南洋的方向。
海雾从远处漫上来,盖住了岸边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