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塔上的哨声还在海风里飘着,陈浪没有动。他站在甲板前端,手里的单筒镜稳稳对准东南方的海面。那几艘黑影已经能看清轮廓,船头窄长,桅杆竖得笔直,不像商船,也不像渔船。
传令兵站在他身后,呼吸放得很轻。周猛刚才下令清点火药、加固船锚,现在正带着人往炮位搬铁砂包。岛上没人说话,只有缆绳在桩上摩擦的吱呀声,还有远处水手低声报数的声音。
塞琳娜从后舱走出来时,脚步有些迟缓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,边角被水泡过,字迹晕开了一小片。她没走过去和陈浪并肩,只在石阶旁停下,把信递了出去。
“泉州来的。”她说,“飞鸽断了三回,最后一班送回来的。”
陈浪接过信,手指碰到纸面就察觉不对劲。这纸沾过海水,又晒干了,但背面有一圈淡淡的灰痕。他转身从腰间取下那个铜壳显微镜——这是他从一艘沉船上捞出来的物件,镜片磨得不平,可够看清楚细微的东西。
他把镜口对准那圈灰渍,凑近眼前。细小的颗粒在光线下闪出暗红,像是烧过的土末。他又低头闻了一下,一股焦味钻进鼻腔。
“吕宋火山灰。”他说,“他们过了海峡。”
塞琳娜点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信上说,八思巴亲自带队,‘净海舰队’南下。随船有个萨满,能唤风引雾。”
陈浪没应声。他把显微镜收好,重新举起单筒镜。远处的船影又近了些,能看出是五艘大战舰,两侧挂着短桨,甲板高起,像浮在水上的楼台。这种船不是沿海常见的福船或广船,也不是倭寇用的关船,而是蒙古人在北方造的新式战舰,专为深海追击设计。
“萨满的事,你信吗?”传令兵忍不住问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陈浪放下镜子,“只要别人觉得他能行,风就会停,雾就会起,船就会迷路。”
话音刚落,天边滚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这声音低而沉,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震动,连脚下的甲板都微微发颤。海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纹,波浪向两边分开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推着水面前行。
塞琳娜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还没聚拢,太阳还挂在东边,可空气变得厚重起来,吸进肺里像含了沙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浪转身,对传令兵道:“通知各船,火药入箱,弓弩上弦。主桅升红旗,两翼挂蓝灯。所有人员归位,不准擅离岗位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快步跑向旗语台。
塞琳娜没走。她靠在一根立柱上,右手一直贴着左肩,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。陈浪瞥见了,没问。他知道她这次去接信,不是坐在舱里等消息的。
“信是谁送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一个老渔户。”她说,“他在泉州码头替人补网,二十年没出过海。这次却驾着小艇冲出港湾,船到半途翻了。我们的人捞上来时,他已经死了,信藏在鱼鳔里。”
陈浪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能在赵安福的眼皮底下送出这种信,那人早就不是普通渔夫。
“八思巴为什么亲自来?”塞琳娜低声说,“他不是只管经文和朝廷礼制吗?”
“因为他知道,这一仗赢了,海上就再没人能挡蒙古铁骑南下。”陈浪看着远处的船影,“陆上打不过我们,就换条路。”
“可萨满……真的能控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浪说,“但我见过台风提前三天转向,也见过浓雾一夜不散。如果有人能让船队在雾里走,让敌船撞上暗礁,那他就真有本事。”
塞琳娜咬了咬嘴唇:“要不要派快船去吕宋报信?郑七他们还在修船台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陈浪摇头,“他们既然敢露头,就不会只来这几艘。后面一定还有船队压阵。我们现在动一步,就会暴露全部布防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我不信他们只是来打仗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