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海面传来的呼喊还在风里飘着,陈浪已经转身大步走向旗舰。他没再看那块立在坡上的石碑,也没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。脚步一踏上跳板,整条船就跟着晃了晃。
“升帆!”他站在甲板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了出去。
水手们动作利落,绳索一节节拉紧,主桅的巨帆缓缓展开。其他战船也跟着动了起来,一艘接一艘离开湾口,帆影连成一片,像一道铁墙推入海流。
郑七被人扶上瞭望塔时还在咳嗽,但他一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罗盘。风吹得他外衣鼓起,缺了右耳的脑袋偏对着东方天际。他眯眼看了许久,忽然抬高嗓门:“潮位正合适!北流刚退,南涌还没上来,咱们能抢到外侧航道!”
话音落下,几艘前哨船立刻调头,斜插进深水区。后面的主力船队紧随其后,二十艘福船排成箭头阵型,船首一律朝东。
周猛蹲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块粗石打磨刀刃。那把六十三斤重的镔铁大刀被他擦得发亮,刀面映着晨光,一闪一闪。他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磨,嘴里念叨:“让蒙古人看看,什么叫海上的规矩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水手听见了,抬头问:“周大哥,海上也有规矩?”
周猛停下动作,把刀举起来看了看,才说:“有船就有路,有路就得守规。谁要是敢乱闯航道、劫掠商旅,那就是跟所有跑海的人作对。今天咱们不是为自己打,是为以后所有走这条道的人打。”
那水手没再说话,默默转身去检查火药桶的封口。
陈浪站在舵轮前,从怀里掏出铜管望远镜。这东西是他用缴获的西洋镜片和黄铜拼出来的,虽粗糙,却看得远。他举起镜筒,朝东边海平线扫去。
一开始只有雾气浮动,接着,一点黑影冒了出来。再过一会儿,桅杆一根根竖起,密密麻麻,像一片林子从海里长出来。最前方那艘巨舰比普通战船大出两圈,船首雕着狼头,旗杆上挂着一面长幡,上面写满歪斜的梵文。
“八思巴的旗。”陈浪放下望远镜,声音沉了下来。
他重新举起镜筒,这次对准那艘旗舰的甲板。甲板中央立着一根高竿,竿上挂着一卷竹简模样的东西。他屏住呼吸,慢慢调整焦距,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是《春秋》注疏,建康府陆子渊亲笔所书,曾贴在市舶司衙门前公示天下。
现在它挂在敌舰上,像一面战书。
陈浪收起望远镜,握在手里没松开。他知道,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进攻。蒙哥带兵南下,背后是整个北方陆权体系的最后一搏。他们要把海洋变成新的战场,把海民当成待宰的牛羊。而赵安福死了,陆子渊也死了,可他们的念头还在,被人拿去当了刀。
“浪哥。”塞琳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认得那艘船的样式,是哈桑家族的老图纸改的。桅杆角度、舷窗间距,全是红海那边的做法。”
陈浪点点头:“有人懂海,却不用来通商,偏要用来打仗。”
“他们想用陆上的法子管海。”塞琳娜盯着远处舰队,“可海不一样,潮涨潮落,风来风去,没人能永远站稳脚跟。”
陈浪没接话,只是把手搭在舵轮上。铁制轮缘冰凉,但他掌心发热。他知道这一仗躲不掉,也不能躲。身后是吕宋岛的营地,是刚刚立下的碑,是那些愿意割破手掌、把血涂在剑身上的人。
他回头看了眼舰队。每条船上都有人在忙碌。有的在试炮口方向,有的在搬火药箱,还有的在给弓弩换新弦。没有人喊口号,也没有人四处张望。所有人都知道要做什么,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信号灯。”陈浪说。
一名水手立刻点亮三盏灯笼,按照预定顺序挂上桅杆:绿、红、白。这是全军备战的指令。各船收到后纷纷回应,灯光在晨雾中此起彼伏,像是暗夜里的星群。
郑七在瞭望塔上喊了一声:“左翼三船,保持间距!别挤进浅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