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的手像铁钳似的攥着我的手腕，一路往老屋后的柴房拽。我踉跄着跟上，手腕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黏，眼角余光扫过敞开的堂屋门——桌上那碗粗瓷茶碗还搁在原处，茶汤表面凝着层极淡的白汽，指尖若凑上去，该还能触到温热。娘定是没来得及喝完这碗茶，就被那“鬼引路”的邪祟缠上了。
柴房的木门常年没开过，推开门时“吱呀”一声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，呛得我连连咳嗽。昏暗中，二叔直奔墙角那块青石板——那石板比周围的砖面略低半寸，边缘还留着爷爷当年用凿子刻的浅痕，我小时候总好奇地踩着玩，却从没想过底下藏着东西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抠进石板缝里，胳膊上的青筋绷得老高，“哗啦”一声，石板被掀开一道缝，一股混着潮湿霉味和土腥气的凉气涌上来，直往衣领里钻，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在上面守着灯，别让风吹灭了。”二叔摸出兜里的火柴，“嚓”地划亮一根，点燃了挂在柴房梁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小半间屋子，映得他脸上的纹路格外深，像是被岁月和心事刻出来的沟。他把灯绳往我手里塞，自己则蜷起身子，慢慢往地窖里探——地窖口不大，他得侧着肩才能进去，油灯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在洞壁上晃，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，像有无数只手在暗中挥着。
我攥着灯绳，心揪得发紧，耳朵竖得老高，连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突然，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，尖得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板，刺破了夜里的死寂。“是矿洞那边！”我浑身一激灵，脚已经往柴房外挪，恨不得立刻冲到矿洞去。
“别慌！”二叔的声音从地窖里传上来，带着洞壁的回音，比平时沉了几分，“没拿到书，你进去就是给那些邪祟送靶子！”他话音刚落，地窖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接着，他抱着个黑沉沉的木盒爬了上来。那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，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，露出里面的朽木，盒盖正面刻着一圈模糊的八卦纹，纹路里的朱砂大多褪成了淡红色，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整——这定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。
二叔把木盒往地上一放，刚要伸手去掀盖子，又一阵声响从村外传来。这次不是惨叫，是石块滚落的“轰隆”声，混着娘微弱得几乎要被风盖住的声音：“娃……娘在这儿……娘冷……”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什么都顾不上了，推开二叔就往村外冲。夜风吹得我脸生疼，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发慌，远远地，就能看见矿洞方向泛着一层诡异的绿光，像浸了水的鬼火，在黑暗里飘着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，从矿洞那边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脚步声，整齐得不像活人走出来的，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“停下！”二叔追上来，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，把我拉到路边的老槐树下躲着。我喘着粗气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——矿洞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是傍晚在我家院子里的那个白发老道。他依旧穿着那件绣着八卦的长袍，手臂上搭着浮尘，手里多了个黄铜铃铛，正慢悠悠地摇着。“叮、叮”的铃声飘过来，明明很轻，却让人有些昏昏欲睡，而洞里的脚步声，每随着铃声响一下，就更整齐一分。
“他在催那些人往洞深处走！”二叔的牙咬得咯咯响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出刚从木盒里拿出来的线装书——书皮是深褐色的，摸起来硬邦邦的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个古老的字，我一个也不认识。他刚要冲出去，那老道却突然回过头，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，像两团烧着的鬼火，死死地盯着我们藏身的方向。
“你娘在最里面的左岔路。”老道突然开口，声音没了之前的温和，带着一丝急促的沙哑，“但岔路里积着‘纣后’的怨气，化成了黑雾，沾到就会被缠上。你怀里的书是祖传的避邪物，能护着你，可你二叔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，二叔突然把书往我怀里一塞，朝着洞里大喊：“我去引开黑雾！你顺着声音找你娘！记住，找到后别回头，一直往洞外跑！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见二叔抱着另一本书，迈开步子往矿洞里冲。他的身影刚靠近洞口，那层绿光就像活过来似的，裹住他的半边身子，看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老道突然往我手里塞了张黄色的符纸，符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纹路，还带着淡淡的檀香：“把符贴在眉心，能看清黑雾的轮廓，别让黑雾碰到你！快进去！再晚你娘就被拖进深处了！”
我攥紧符纸，往眉心一贴，冰凉的纸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。深吸一口气，我朝着矿洞里跑，刚迈过洞口的绿光，就听见二叔沙哑的声音从洞的深处飘来，带着点吃力：“书……别丢……护好自己……”
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潮，还带着股铁锈味。那些“咚、咚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我摸着怀里的书，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，还有书里夹着的东西硌着手——这是爷爷留下的念想，现在成了救娘、救二叔的唯一指望。转过一个弯，前面出现了岔路，左边岔路里隐隐约约飘着团黑色的雾气，而黑雾旁边，娘的身影正僵硬地往前走，双臂垂在身侧，脚步迈得又慢又沉，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，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：“找娃爹……找娃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