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磐关大捷的第三日,林尘接到军令。
关外三十里,黑风山脉东麓,一支斥候队失联已逾十二个时辰。
军令上标注“中等风险”。在北境,这是家常便饭。林尘没有多想,点齐赵炎、李沐风、孙师妹等十名队员,策骑出关。
关外的风凛冽如刀。三日前那场大战的痕迹尚未被北风抹平——焦黑的冻土,未及掩埋的妖兽骸骨,凝固成褐色的血泊。远处黑风山脉如巨兽蛰伏,山脊上偶尔闪过妖兽的影子,转瞬即逝。
林尘走在队伍中间。丹田内,混沌时序金丹缓缓旋转,裂纹依旧。三日的休整远不足以让伤势痊愈,但他无法继续静养。关内人手紧缺,他是队长。
“队长,前方五里就是斥候最后传回信号的位置。”李沐风化风探路后返回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里太安静了。连鸟兽声都没有。”
林尘微微颔首。他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,转入一条干涸的河谷。
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崖,枯死的荆棘丛生,形成天然的伏击地形。风从谷口灌入,发出呜咽的啸声,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林尘停住脚步。
他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波动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
“后撤——”
话音未落,破空声已如暴雨骤至!
不是一支箭,不是十支箭,而是铺天盖地、密不透风的灵力洪流!上百道色泽各异的流光从河谷两侧土崖后同时暴起,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,朝河谷中央的十人小队兜头罩落!
“敌袭——盾阵!”
赵炎暴喝,炽热火云冲天而起。四名近战弟子同时撑开灵力护盾,土黄、金芒、水蓝层层叠加,堪堪挡下第一波灵力箭雨。
但紧随其后的,是第二波、第三波。那些流光撞击在护盾上,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灵光,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龟裂。
“金丹!全是金丹!”孙师妹声音发颤。
河谷两侧,三十余道身影如鬼魅浮现。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色制式法袍,胸口的徽记并非黑煞盟的扭曲骷髅,而是一柄贯穿星辰的长剑——那是北境敌国玄阴王朝皇室禁卫军的标志!
为首之人负手立于崖顶,金丹后期巅峰。其身后三名副手,皆是金丹中期。余下三十余人,最低也是金丹初期。
这不是伏击。这是围杀。专门为他设的局。
“天穹学院,林尘。”那金丹后期首领缓缓开口,声音如生锈的铁器摩擦,“三日前北磐关一役,你的时间神通,我国看得很清楚。”
他没有说多余的话。对死人,不必多言。
他只是抬了抬手。
三十余名金丹修士同时动了。
林尘没有应答。他深吸一口气,混沌时序金丹在丹田内被催动到极致。那些尚未愈合的裂纹传来钻心剧痛,但他脸上没有分毫波动。
“赵炎,带人向东突围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,“李沐风、孙师妹居中策应。其他人,随我断后。”
“队长!”赵炎目眦欲裂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
林尘没有回头。他向前踏出一步,幽蓝光晕自周身轰然扩散——
凝时结界,全开!
方圆十丈内,时间流速骤然迟滞。冲在最前方的五名金丹初期修士身形齐齐一滞,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。
林尘动了。
他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淡影,在五名敌人之间穿梭。没有华丽的大范围法术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,只有最精准、最致命的一击必杀——
一指洞穿咽喉。赤时流火真意疯狂灌入,那金丹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,瞳孔便彻底涣散,直挺挺向后倒下。
一掌按在胸口。虚时归藏真意侵蚀,第二名金丹修士的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,须发皆白,惨叫着倒飞出去,砸入乱石堆中,再无声息。
一剑斜撩。生灭循环真意斩断护体灵光,剑锋从第三人颈侧掠过,带起一蓬血雾。那人捂着喉咙,发出破碎的气音,跪倒在地。
三息。五名金丹初期,四死一重伤。
但代价同样惨重。就在他击杀第四人的瞬间,三名金丹中期副手已从三个方向同时攻至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!
林尘避无可避。
他侧身,左肩被一道剑光贯穿,剑锋从背后透出三寸。他闷哼一声,不退反进,硬生生以肩胛骨卡住那柄剑,右手反掌拍向持剑者的面门!
那副手骇然弃剑后退,林尘一掌落空。但另外两道剑光已至——
一道划开他的右肋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剑气在肋骨表面刮过的触感。
一道削过他的左腿,血如泉涌,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冻土。
他踉跄后退三步,以剑拄地,稳住身形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,在干涸的河床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那金丹后期首领依旧负手而立,甚至没有多看林尘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河谷东侧——那里,赵炎带着五名筑基弟子拼死突围,却被敌方一支十人队牢牢困住。
“你带出来的兵,倒有几分血性。”首领淡淡道,“可惜,境界差距太大。”
话音未落,东侧传来一声惨叫。
林尘猛然回头,正看见一名筑基弟子被两柄灵剑同时贯穿胸膛。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不甘与难以置信,他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惨叫,便软软倒下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“王师弟——!”
赵炎目眦尽裂,浑身烈焰暴涨,如同疯魔般冲向那两名金丹修士。但他本身也已伤痕累累,冲出不到三丈,便被一道暗红剑光逼退,胸口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魁梧的身躯轰然砸入乱石堆中,大口呕血。
“赵师兄!”孙师妹嘶声呼喊,淡蓝光华不要命地涌向赵炎。但那两名金丹中期已盯上了她,一道剑气斜斩而来,孙师妹勉强侧身,肩膀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,血如泉涌,护体灵光彻底溃散。
李沐风的风遁被敌方破解。他化作的那缕青风被三道灵力锁链生生从虚空中扯出,狼狈砸落在乱石堆中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——骨头断了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,触目惊心。两名金丹初期狞笑着逼近。
林尘看着这一切,眼底泛起猩红。
他再次催动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纹的金丹,将所剩无几的丹元压榨出来,凝于剑锋。
四名金丹中期同时出手。
这一次,林尘连避都避不开。他只挡住了两剑。
第三剑贯穿了他的右肩,剑锋从肩胛骨与锁骨的缝隙间没入,几乎将他钉在地上。他甚至能听见剑锋与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第四剑划开了他的后背,从左肩斜至右腰,皮肉翻卷,鲜血瞬间浸透了整片后背的法袍,顺着衣摆往下滴淌。
第五剑——那是一道刁钻至极的剑气,从他左腹没入,贴着脾脏边缘穿过,带走一大片血肉。他闷哼一声,以剑拄地,硬生生没有跪下去。
血从他身上七个伤口同时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袍,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,染红了他紧握剑柄的手。
但他没有倒。
他转过身,朝东侧走去。
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。每一步都有新的血从伤口渗出。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但他没有停。
那金丹后期首领终于转过头,正眼看向他。
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、摇摇欲坠却仍在向前的年轻人,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你还能走?”
林尘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赵炎身边,挡在他身前。他走到孙师妹身边,挡在她身前。他走到李沐风身边,挡在他身前。
他背对着那四名金丹中期,面对着河谷中三十余名玄阴王朝禁卫军。
他的剑已经脱手,不知落在何处。他的丹元已近乎枯竭,连催动最简单的法术都做不到。他的视野在模糊,耳边的风声在远去,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但他站在那里。
“队长……”孙师妹哽咽着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林尘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