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境柱石”的牌匾在北磐关城楼上悬挂的第三日,一道密旨从京城悄然送出。
密旨没有经过兵部,没有经过内阁,由一名身着便装的金丹后期老者亲自护送,日夜兼程,五日后抵达北磐关。
送旨的老者没有进城。他让人将夏侯雷单独召到关外三十里处的一处废弃烽燧,在那里宣读了那道盖着皇帝私玺、却无任何衙门副署的密旨。
夏侯雷听完,面色如常。
他回到关内,径直去了林尘的住处。
林尘正在屋中调息养伤。听见叩门声,他睁开眼,看见夏侯雷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。
“出事了。”
夏侯雷关上门,将那道密旨的抄本放在他面前。
林尘低头看去。
密旨上只有寥寥数语:
“查天穹学院真传弟子林尘,所召异兽来历不明,恐涉邪祟。着夏侯雷暗中查访,据实密奏。钦此。”
林尘看完,面色如常。
他将密旨抄本推回夏侯雷面前。
“将军打算怎么查?”
夏侯雷盯着他,沉默良久。
“林将军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只需告诉我一句话——那日召来的巨兽,可有隐患?”
林尘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没有。”
夏侯雷等了片刻,见他不再多说,眉头皱起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夏侯雷沉默。
他原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解释几句,会说那些巨兽的来历,会说为何能召唤它们,会说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但没有。
林尘只是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夏侯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年轻人,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。哪怕是他,哪怕他们并肩作战这么多场,哪怕他刚刚亲口封他为军神。
有些秘密,他永远不会说。
夏侯雷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会照实上奏——就说经查无异,乃林将军机缘所得,与邪祟无关。”
林尘起身拱手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夏侯雷摆摆手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林将军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查你吗?”
林尘没有说话。
夏侯雷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因为你风头太盛了。北磐关一战,五百巨兽踏平敌营,生擒敌帅,救回七百三十一人——这功劳,放在任何人身上,都是泼天之功。可放在你身上,就成了功高震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不在乎那些巨兽是善是恶。他在乎的是——你召得动它们,而别人召不动。你手里握着一支别人看不懂、摸不透、更控制不了的力量。这样的人,谁敢放心?”
林尘沉默良久。
“我明白。”
夏侯雷回头看他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
屋中重归寂静。
林尘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。
夏侯雷的话,他听进去了。
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——今日他若解释,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追问;今日他若坦白,后日那些秘密就会变成别人拿捏他的把柄。
有些话,打死也不能说。
那些巨兽从何而来,如何召唤,为何听命于他——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底牌。
他不说。
谁问都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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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旨之事后第五日,兵部侍郎周延抵达北磐关。
此行明面上的理由是犒赏三军、宣抚边关将士。随行三十余人,灵舟三艘,满载美酒、丹药、灵石,声势浩大。
夏侯雷率众出迎。林尘也在队列之中。
周延下舟,满面笑容地与夏侯雷寒暄,然后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林尘身上。
“这位就是名震北境的林将军吧?久仰久仰。”
他快步上前,握住林尘的手,笑容热络得近乎夸张。
林尘微微欠身。
“周侍郎客气。”
周延哈哈大笑,挽着他的手,一路走进关内。
当晚,犒赏宴在城中校场举行。
周延代表朝廷,一一颁发赏赐:夏侯雷得金万两,灵石五千,升一级爵位;诸将各有封赏;士卒人人有份,酒肉管够。
轮到林尘时,周延亲自捧着一只玉盒,走到他面前。
“林将军,这是陛下特意赏你的。”
玉盒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,通体赤红,隐隐有金光流转。
“九转还阳丹。”周延笑道,“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服下此丹,便可续命三日。整个皇室也不过三枚。陛下能赐你一枚,可见恩宠之隆。”
全场哗然。
九转还阳丹,那是传说中的保命圣药,多少人求一枚而不可得。
林尘看着那枚丹药,沉默片刻,拱手接过。
“臣,谢陛下。”
周延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林将军不必多礼。陛下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给将军。”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
“陛下说,将军的伤养好了,记得进京一趟。他想亲眼看看,那些踏平玄阴大营的巨兽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林尘抬眼看他。
周延的笑容依旧热络,但那双眼底,却泛着淡淡的冷意。
他没有回答。
周延也没有再追问。
他只是拍了拍林尘的肩,转身走向下一桌。
宴席继续。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。
林尘坐在席间,手中那枚玉盒沉甸甸的。
他没有打开,也没有服用。
他只是将那玉盒收入怀中,默默饮酒。
夏侯雷坐在不远处,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,眼神复杂。
宴至中夜,周延起身告辞。
临行前,他再次走到林尘面前。
“林将军,”他的笑容依旧热络,“我在京城等你。”
林尘起身还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