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是他活着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活着的人,要替死了的人活下去。
他低下头,望着身后那十二个人。
十二张脸,十二双眼睛,十二个还活着的人。他们的脸被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得流血,眼睛布满血丝,但他们都站着,都还活着。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,记不清他们的脸,但他知道,他们是他的人。他们是这座城的命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轮流休息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四个人一班,一个时辰换一班。”
十二个人点了点头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他们都明白——这个冬天,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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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周撼岳坐在城墙根下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。
他轮休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就坐在那里,望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身影。四个人,四支火把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他们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像四根钉进地里的木桩。火光映在他们身上,忽明忽暗的,像四个活着的鬼魂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很快就把他们盖住了,他们又得抖掉,雪又落下来,他们又得抖掉。就这样周而复始,不知疲倦。
他忽然想抽根烟。
但没烟。
他就那么坐着,望着,想着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那些死去的兄弟,想那些还活着的人,想这座城,想这个冬天,想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危险。他想起三天前林尘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城墙守住了,城就守住了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他明白了。城墙不只是墙,是命,是两千三百条命。两千三百个人,两千三百张嘴,两千三百颗心,都压在他肩上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。
疼。
但他没有松开。
这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,让他在这个漫长的雪夜里,还能站起来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霍然起身,手按刀柄。
那四个人也同时转身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雪,只有黑暗,只有风声。
他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十息,二十息,三十息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重新坐下。
但那声闷响,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。
是什么?是雪崩?是树枝断落?还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靠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夜晚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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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风又大了。
雪被风卷起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站在城墙上的四个人被吹得摇摇晃晃,身体前倾着,拼命稳住重心。但他们没有动,死死握着刀柄,死死盯着城墙外那片黑暗。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,泪又结成冰,糊在脸上,也顾不得擦。
周撼岳站起身,走上城墙。
他走到一个人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人转过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那张脸被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得很——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,该在老家娶媳妇生孩子、该在爹娘膝下尽孝的年纪,却站在这里,守着这座城,守着这些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。
“下去休息。”
那人愣了愣,想说什么。
周撼岳已经把他推开,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。
那人站在他身后,望着他的背影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下城墙。
周撼岳站在风雪里,望着外面。
雪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没有躲,就让那些雪一刀一刀地割着。因为越疼,越清醒;越清醒,越能看见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。他已经闻到了——那股腥膻的、野性的、让人作呕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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