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第五日的清晨,天空终于放晴。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那一望无际的雪原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是真正的银装素裹,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寸土地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天地间只剩下纯净的白和刺眼的光。但这种美是危险的——因为在阳光下,雪会融化,而融化后的雪水会在夜晚重新结冰,让原本就难走的山路变得更加凶险。
吴大海站在柴房门口,望着里面那堆越来越小的木柴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柴房有三间,每间都能堆满一万斤木柴。一个月前,这里堆得满满的,三间柴房,三万斤木柴,够全城烧两个月。现在,一间已经空了,第二间只剩三分之一,第三间也只有一半。他默默算了算——剩下的木柴,最多还能烧十天。
十天。
十天后,如果还没有新柴,两千三百个人就要在冰天雪地里挨冻。
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伤病员,能挨几天?
他不敢想。
他转身走进柴房,蹲在那堆越来越小的木柴前,一根一根地数着。这不是他该做的事,但他控制不住。每数一根,心里的焦虑就多一分;每数一根,那个念头就强烈一分——要进山了。
山林在三十里外。
那里有数不清的枯木,有被雪压断的树枝,有死去的树干。那些都是柴,都是燃料,都是两千三百个人活下去的希望。但那里也有危险——冬眠的妖兽,饥饿的野兽,深不见底的雪坑,随时可能发生的雪崩。
他站起身,走出柴房,朝城墙的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,这件事,必须得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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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周撼岳站在城墙上,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。
吴大海站在他身边,把柴房的情况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但他的手一直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攥得那块布都快破了。
周撼岳沉默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进山有多危险。三十里山路,齐腰深的雪,随时可能出现的野兽,还有那些冬眠的妖兽——它们虽然睡着了,但一旦被惊醒,就会是最疯狂的敌人。更何况,那些山林他从来没去过,不知道地形,不知道哪里有危险,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但他也知道,不去,就是死。
两千三百个人,没有柴,就会冻死。
他看着吴大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只一直在抖的手。
“我去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坚定。
吴大海愣住了。
“周统领——”
周撼岳已经转身,朝城墙下走去。
“召集人手。五十个青壮,要最壮的。半个时辰后,城门集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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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五十个人站在城门口。
五十张脸,五十双眼睛,五十个沉默的人。他们都是青壮,都是周撼岳从各个队里挑出来的——有砖窑的,有地窖的,有帐篷区的,有学堂的。他们穿着最厚的衣服,带着最锋利的刀,背着最结实的绳索。
石锁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他的独臂垂在身侧,手里握着一把斧头。那把斧头很重,比他想象的重,但他握得很稳。他就站在那里,望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,一声不吭。
周撼岳从队伍前面走过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看到石锁时,他停住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石锁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砍柴。”
周撼岳盯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盯了很久。
“一只手,怎么砍?”
石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那把斧头,朝旁边的木桩狠狠劈下去。
斧头砍进木桩里,深达三寸。
他拔出斧头,又劈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又一下。
木桩被劈成两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撼岳。
周撼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跟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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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个人,五十把斧头,五十个沉默的身影,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