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很深,最深的地方没到大腿。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,再踩进前面的雪里。那种感觉不像走路,像在泥沼里挣扎,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,再摔倒,再爬起来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喊累,只是默默地走,默默地跟在周撼岳身后。
周撼岳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踩出一个深深的雪坑。他要给后面的人开路,要用自己的身体把雪压实,让后面的人好走一点。他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时辰,腿早已酸得发麻,腰早已疼得直不起来,但他没有停,只是继续走,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。
身后,五十个人,一个都没有掉队。
石锁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的独臂握着斧头,另一侧的空袖子在风中飘着,像一面旗。他已经摔倒了三次,每一次都爬起来,继续走。雪灌进他的袖管里,冰凉刺骨,但他没有管,只是继续走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。也许是因为那间瓦房,也许是因为那把钥匙,也许是因为那个坐在篝火前的夜晚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待在家里,等着别人把柴送上门。
他也要出力。
他也要为这座城做点什么。
哪怕只有一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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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砍伐队终于走进山林。
这里的树比他们想象的要高,要高得多。有些树高到看不见顶,树干粗到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枝上压满了雪,有的已经被压断,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质,像折断的骨头。地上堆满了枯死的树枝和树干,被雪覆盖着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。
周撼岳站在一棵枯死的大树前,望着那粗大的树干。
这棵树至少长了百年。它已经死了,不知死了多久,树干都干透了,是最好的柴。他用手敲了敲,发出空洞的回声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看着那些人。
“动手。”
五十个人同时挥起斧头。
嘭嘭嘭的砍树声,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。那声音很沉闷,像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大地,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。雪花被震得从树枝上簌簌落下,落在他们的头上,落在他们的肩上,落在他们挥舞的斧头上。
石锁站在一棵小树前,挥着那把斧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比别人慢了一半。每砍一下,斧头都要在空中停留很久,才能对准树干的同一个位置砍下去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就那样一下一下地砍着,每一斧都用尽全力。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咸的,涩的,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着。
旁边的人看见了,想过来帮他。
他摇了摇头。
那人愣了一下,退回去了。
石锁继续砍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树干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缺口。
他抹了把汗,继续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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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他们已经砍了三十棵树。
三十棵大树,砍成一段一段的木头,堆成小山一样高。那些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木香,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有人已经开始用绳索捆绑木头,准备往回运。有人坐在木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们的手都被磨破了,血从手套里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红。
周撼岳站在那堆木头前,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。
太阳已经开始西斜,再有半个时辰,天就会黑。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,不然就要在山里过夜。在山里过夜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可能再也回不去。
他转身,朝那些人喊道。
“收拾东西,准备回去!”
五十个人开始往身上捆木头。一人一根,扛在肩上。木头很重,重的像铁,压得人直不起腰。但他们没有抱怨,只是默默地扛起来,默默地排成一排,默默地等着周撼岳发令。
石锁也扛起一根木头。
木头很粗,很重,他一只手根本扛不稳。木头在肩上滚来滚去,好几次差点掉下来。他用那只独臂死死压着,用肩膀顶着,用身体撑着。每走一步,木头就要晃一下;每晃一下,他就要用尽全力把它稳住。
但他没有放下。
他就那样扛着,一步一步,跟在队伍后面。
周撼岳走在最前面,已经开始往回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他闻到了什么。
那是一股腥膻的气味,很浓,很刺鼻,从山林深处传来。他猛地回头,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树林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就在那里。
“快走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队伍加快了速度。
石锁跟在后面,努力不让自己掉队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呼吸越来越重,腿越来越软。但他没有停,只是继续走,跟着前面那些人的脚步,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。
身后,那股腥膻的气味越来越浓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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