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那一刻，苏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声音很沉，很闷，像一声沉闷的叹息，又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。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扇巨大的铁木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，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，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。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，仿佛那扇门关上的不是这座城，而是她过去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。那段日子太长太久了，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安稳是什么感觉，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逃亡的路上。
她握紧手里的断剑，指节泛白。
那柄剑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她爹是个散修，一辈子没什么出息，东奔西跑，吃了上顿没下顿，最后死在一头妖兽嘴里。临死前他把这柄剑塞给她，说，好好活着。她带着这柄剑逃了三年，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从一个绝境逃到另一个绝境。剑已经断了，只剩半截，剑身上全是豁口，但她舍不得扔。那是她爹留给她的东西，是她活着的证明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。
“走啊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，沙哑，疲惫，带着一丝催促。那是同行的老张头，炼气期三层，一路上全靠他照顾那几个孩子。他的腿受过伤，走不快，但从来没有掉过队。
苏凝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跟上前面的人。
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。通道两边插着火把，火把在夜风中燃烧，发出呼呼的声响。火光跳动着，忽明忽暗，把那些走在前面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墙上，投在地上，像一群游荡的鬼魂。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昏黄的光，看不清楚是什么，但那光是暖的，是活的，是让人的心忍不住想要靠近的。
苏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身后那些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，噗噗噗的，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在奔跑。那些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，只是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像是怕那光会消失，像是怕那座城会突然不见。
通道的尽头，是一片宽阔的街道。
苏凝站在街道入口，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街道。
那是一条笔直的大道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，至少有三百丈长。街道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，有木头的，有砖石的，高高低低，错落有致。每一间房屋都亮着灯，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昏黄的，温暖的，像一只只温柔的眼睛。那些灯光连成一片，把整条街道都照亮了，亮得像是白天，亮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深夜。
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。雪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，像一层细碎的金粉，又像一床柔软的棉被，轻轻地盖在那些房屋上。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，冰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，那声音清脆，悠扬，像风铃，像音乐，像这座城在轻声歌唱。
街道上铺着青石板。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，雪上印着一串串脚印，有大的，有小的，有深的，有浅的。那些脚印从街道的这头延伸到那头，从那些房屋里延伸出来，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那是活着的痕迹，那是有人生活在这里的证明，那是这座城在呼吸、在跳动、在活着。
街道两边每隔几丈就插着一根火把。火把在风中燃烧，呼呼作响，火焰跳动着，把光和热洒向四周。火把的光和房屋里的灯光交织在一起，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，亮得让人有些恍惚，亮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远处，隐约有人声传来。有人在说话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；有人在笑，笑声爽朗，像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；有人在吵架，声音很大，像是在争什么东西；还有人在唱歌，歌声悠扬，唱的不知是哪里的民谣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，像一首听不懂的歌，像这座城活着的心跳。
苏凝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酸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。她拼命忍着，不让它流下来。她告诉自己，不能哭，哭了就输了，哭了就证明自己软弱。可她忍不住，那些东西还是流下来了，顺着脸颊滑落，凉凉的，痒痒的，滴在脚下的雪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跑了吗？是因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吗？还是因为那些灯光太温暖，那些声音太亲切，那些房屋太像一个家？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