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日的黄昏,吴大海站在柴房门口,望着西边那片烧得火红的天,忽然觉得风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那股风依旧冷,冷得刺骨,冷得人脸上生疼。但冷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很淡,淡得像错觉,淡得像幻想,淡得像快要死的人看见的那点光。他吸了吸鼻子,使劲嗅了嗅,想抓住那丝暖意。那暖意里有泥土的气息,有草木的气息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正在苏醒的气息。
春天的气息。
快要熬过冬天的气息。
他站在那里,吸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粮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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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仓里很暗,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。那光照在谷堆上,照出那些金黄的谷粒,照出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。三万斤谷子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堆得满满当当,堆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他蹲下,抓了一把谷子。
谷粒从指缝间漏下,落在谷堆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他耳朵里,却像擂鼓一样响。每一粒谷子都在告诉他,这座城有饭吃,这座城能活下去,这座城还能撑下去。
但他知道,撑不了多久了。
二十三个散修,二十三张嘴。三千人,三千张嘴。每天消耗的粮食,是一个巨大的数字。他算过,算得很清楚。三万斤谷子,三千人,每人每天一斤,能吃十天。十天后,就没了。
十天。
十天之后,就是年关。
他不知道年关是什么。他在北境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过过年关。过年关那是大户人家的事,是有钱人家的事,是有家可归的人的事。他这种孤儿,这种逃难的,这种四处漂泊的人,从来不配过年关。
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这座城。
有三千个人。
三千个人,要过年关。
他把那把谷子放回谷堆,站起身,走出粮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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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到周通的时候,周通正在铁匠铺里打铁。
铁匠铺里很热,热得像夏天。炉火烧得通红,火舌舔着炉膛,发出呼呼的咆哮声。周通光着膀子,站在炉前,手里举着一把大锤,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使劲砸。嘭,嘭,嘭。每一下都用尽全力,每一下都砸得火星四溅,每一下都震得整个铁匠铺微微颤抖。
他的身上全是汗。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眨都不眨;流进嘴里,咸的涩的,他吐都不吐;流在身上,在炉火下闪闪发光,像涂了一层油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老茧厚得像树皮,厚得像铁板,厚得刀都割不动。
吴大海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周通打铁。
嘭,嘭,嘭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十下,二十下,三十下。
周通一直砸,一直砸,一直砸,砸了整整一炷香。砸得那块烧红的铁变了形,变成了他要的样子——一口锅的雏形。然后他把铁夹起来,放进水里。
嗤——
白烟冒起,热气蒸腾。整个铁匠铺都被那白烟笼罩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嗤嗤的声响,只有热浪的涌动,只有铁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。
烟散了。
周通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口刚打好的锅。锅还烫,烫得他的手心冒烟,但他没有放,就那么拿着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够了,他把锅放下,转过身,看着吴大海。
吴大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年关快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铁匠铺里,格外清晰。
周通愣了一下。
“年关?”
吴大海点了点头。
周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外面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。有扛着柴的,有拎着菜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搀着老人的。那些人的脸上都有光,那是活着的光,是吃饱了饭的光,是有希望的光。那些光在黄昏的余晖里闪烁,像一盏盏小小的灯。
周通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吴大海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吴大海想了想。
“办个庆典。”
周通没有说话。
吴大海继续道:“三千人。第一次过年关。得让大家高兴高兴。”
周通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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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吴大海站在柴房门口,面前站着五十个人。
五十个人,五十张脸,五十双眼睛。有老人,脸上刻满了皱纹,皱纹里嵌着尘土;有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;有男人,手上全是老茧,身上全是伤疤;有女人,脸上带着疲惫,但腰挺得笔直。他们都是他从各个队里抽来的,都是最能干活的,都是最可靠的,都是最想把这事办成的。
吴大海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年关快到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要办庆典。”
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“庆典上,要吃饭。三千人,一起吃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。
“一个人,一碗肉,两个馒头,一碗汤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吸了口气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三千人,就是三千碗肉,六千个馒头,三千碗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七天时间。七天时间,把这些准备好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五十个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风,只有雪,只有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