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道城建立后的第三千年。
这一日，林枫照常坐在问道台前。阳光穿过生命之树的枝叶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千年，回答了不知多少人的问题——从木灵族的小女孩到垂死的凡人修士，从初入修行的稚童到困顿多年的仙帝。
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，没有一丝厌倦。
“前辈，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。
林枫抬眼，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问道台前。那人穿着粗布衣衫，风尘仆仆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脚商人。但林枫能感觉到，他的灵魂深处，有着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。
“请说。”
男子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来自一个很远的星域，那里没有修行者，只有凡人。我活了五十年，做过很多事——种过地，经过商，当过官，也坐过牢。我见过善良的人不得好死，见过恶人长命百岁。我读过很多书，书里都说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。可我亲眼看到的，不是这样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林枫的眼睛：
“前辈，我想问——这世间，到底有没有公道？”
问道台前一片寂静。
林枫看着这个男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站起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下问道台，带着男子穿过问道城的街道，穿过混沌星域的边界，穿过一层层法则壁垒，最终来到一个特殊的地方。
那是宇宙边缘，一片荒芜的虚空。
虚空中，漂浮着无数光点，每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。
“这是我的记忆海。”林枫说，“你刚才问的问题，我也曾经问过。”
他指向其中一个光点。
光点炸开，化作一幅画面——
那是一个凡间的小山村，林枫年少时路过那里，看到一个老人被恶霸打死，老人的妻子女儿哭得撕心裂肺。当时的林枫冲上去想救人，却被恶霸的家丁打了出来。
“为什么？”画面中的林枫跪在地上，满身是血，仰天怒吼，“为什么好人要遭殃？为什么坏人可以逍遥？老天爷，你到底有没有眼睛？！”
画面定格。
林枫看着当年的自己，轻声道：“那时候，我和你一样，觉得这世间没有公道。”
男子沉默。
林枫又指向另一个光点。
那是在仙界，林枫已经成为仙君，带领九玄队对抗邪神。一场大战后，无数人牺牲，其中包括很多年轻的、本应有大好前途的修士。
“那时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林枫说，“为什么牺牲的是他们？为什么那些懦夫可以苟活？”
再一个光点——
那是苏雨柔替他挡下致命一击，在他怀中消散的那一刻。
“那时候我问的是——为什么是她？为什么是我最爱的人？”
画面消散。
林枫转身，看着男子。
“你问这世间有没有公道，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简单的答案。”
他指向那片记忆海：
“但我可以告诉你，我走过的路。”
“那个打死老人的恶霸，后来被自己的儿子出卖，死在了牢里。不是报应，是因果——他教给儿子的，就是弱肉强食，所以当儿子长大后，自然会吃掉他。”
“那些在邪神战争中牺牲的年轻人，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联盟的英烈碑上。三千年过去了，每年都有人去祭拜，每年都有孩子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，立志成为他们那样的人。”
“至于雨柔……”
林枫顿了顿，眼中闪过温柔：
“她替我挡下那一击，差点形神俱灭。我用了一万年，找遍整个宇宙，才把她找回来。但你知道吗？那一万年里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“因为我终于明白——”
他看着男子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公道，不是老天爷给的。”
“是每个人自己挣的。”
“你种地，收获粮食。你行善，收获善意。你爱人，收获被爱。你守护什么，什么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这不是‘报应’，这是‘因果’。”
“因果不是惩罚，也不是奖励。它只是告诉你——你做过的事，会成为你的一部分，会通过你，影响这个世界。”
男子站在虚空中，久久不语。
许久，他抬起头，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前辈，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？”
“明白为什么我读了那么多书，却始终找不到答案。”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因为那些书告诉我的，都是别人嚼过的饭。而前辈您告诉我的，是您自己走过的路。”
他后退一步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晚辈受教。”
林枫扶起他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男子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：“前辈，我叫李善人。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，是希望我做个善人。我以前觉得这名字可笑——做善人有什么用？但现在……”
他笑了笑：“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的。”
林枫目送他消失在虚空中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看向记忆海的深处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模煳的身影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枫说。
那身影逐渐清晰——是鸿。
老掌控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了，但眼中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温和。
“路过。”鸿说，“顺便看看你传道传得怎么样。”
“您看了多久？”
“从那个李善人来的时候就在了。”鸿负手而立，“三千年了，你还是这个样子——不肯给简单答案，非要让人自己去走。”
林枫笑了笑：“简单答案有用的话，这世间就没有困惑了。”
鸿点点头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中你吗？”
“不是因为我的天赋？”
“天赋？”鸿摇头，“比你天赋高的人多了去了。第九千七百二十二个候选者里，有一半天赋都比你强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选中你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停止过问问题。”
“问问题？”
“对。”鸿看着那片记忆海，“你问过‘为什么’，问过‘凭什么’，问过‘值不值得’，问过‘我是谁’。你问的所有问题，都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，而是为了……走出一条路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枫：“这就叫‘问道’。”
林枫沉默。
“现在，你把这些都传给了别人。”鸿轻声道，“传道万界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……很难。”
他指了指问道城的方向：“那城里的人，你教了他们三千年，他们能和你一样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林枫坦然道。
“那你还教？”
“因为他们不需要和我一样。”林枫望向问道城，眼中映着万家灯火，“他们只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，有欣慰，有释然，也有一丝……羡慕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。
“前辈……”
“我当年立道统，是想让后人继承我。”鸿摆摆手，“可你立道统，是想让后人超越你。这两者之间，差着整整一个层次。”
他转身，向虚空深处走去。
“走了。”他的声音飘来，“下次再来，可能是几万年后了。希望那时候，还能看到你这个样子。”
身影消散。
林枫站在原地，望着鸿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无言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返回问道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