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陵城西,临江而立的一片建筑群,并不如何奢华张扬,黑瓦白墙,格局严谨。门前并无显眼牌匾,只在一人高的青石基座上,深深刻着一个古体的“劍”字,笔锋如剑痕,带着一股斩金截铁的锐利。
这里,便是江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剑阁总舵。
萧七与陆小小并未走正门,而是从一侧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。门内守卫的青衣弟子见到两人,立刻躬身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眼神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,却无一人出声,显得异常安静有序。
穿过几重院落,沿途可见弟子们或静坐调息,或两两切磋,更多的是在……处理文书?一卷卷竹简、一摞摞纸张在案几间传递,有人快速浏览,有人提笔记录,气氛肃穆得不像个江湖门派,倒像是个效率极高的衙门。
陆小小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,莞尔一笑,低声道:“咱们剑阁,可不就是这江湖里最大的‘衙门’么?只不过,咱们断的是江湖事,护的是该护的人。”
萧七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两人径直来到一座名为“听澜阁”的书房。此处陈设极为简洁,一桌,一椅,数架藏书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、以特殊符号和线条标注的南梁舆图。唯一的亮色,是窗边矮几上的一盆素心兰,正幽幽吐着芬芳。
萧七在书案后坐下,手指习惯性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。陆小小则很自然地走到一旁,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小壶和两个陶杯,开始娴熟地烹水煮茶。
“说说吧,叶知秋那边具体什么情况?”萧七开口,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陆小小一边摆弄茶具,一边回道:“‘孤剑’出手,自然是马到成功。北齐那几个想在边境开血铺子(指贩卖人口)的‘皮货商’,连人带货,都被他埋在了雁回关外。按照阁规,缴获的财物,三成抚恤了沿途受害的村落,七成已入库。”
她顿了顿,将一杯刚沏好的、茶汤清亮的茶水推到萧七面前,语气略带一丝戏谑:“不过,咱们叶大剑客还是老样子,事情办完,连面都不露,只派了个小童送回一枚带血的铜钱当信物,人又不知躲到哪里对月伤怀去了。”
萧七端起茶杯,嗅了嗅茶香,淡淡道:“由他去吧。剑心纯粹,方能一往无前。他能找到自己的‘鞘’,已是难得。”
他口中的“鞘”,便是这剑阁,也是他所秉持的信念。
这时,书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一名弟子在门外恭敬禀报:“阁主,西阁岳掌剑使有急报呈上。”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名身形魁梧、满面虬髯的壮汉大步走入,正是四大掌剑使之首,西阁“霸刀”岳昆仑。他一身风尘仆仆,甲胄未卸,腰间那柄阔背大刀的刀柄上,还沾着些许未干透的泥点。
“阁主!”岳昆仑声如洪钟,抱拳行礼,目光扫过一旁的陆小小,点头致意,“陆姑娘也在。”
“岳大哥辛苦了。”萧七抬手示意,“何事如此急切?”
岳昆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羊皮卷,放在书案上,眉头紧锁:“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,侯景那狼崽子,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。他在寿阳招兵买马,来者不拒,流寇、囚徒、北地逃兵,尽数收拢麾下。更可气的是,建康城里那位朱异朱大人,还在不停地替他向皇上要粮要饷,说什么‘安抚降将,彰显天朝气度’!我呸!”
他性情刚烈,说到愤慨处,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咱们安插在那边的人还探到,侯景派了不少细作南下,一部分潜入建康,另一部分……似乎在打听各路藩王和江湖势力的动向。阁主,咱们剑阁树大招风,恐怕也已入了他的眼。”
萧七静静地听着,覆眼的细纱让他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。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冰凉的羊皮卷,缓缓道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朝廷积弊已深,自上而下,烂到了根子里。一个侯景,不过是引信罢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冰冷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岳昆仑握紧了刀柄,眼中战意燃烧。
“按兵不动。”萧七打断他,“继续收集情报,尤其是建康城内各位皇子、大臣的动向。另外,加派人手,盯紧江陵周边,任何可疑人物,一律记录在案。”
“是!”岳昆仑虽有些不解,但对萧七的命令从不怀疑,当即领命。
“去吧,让兄弟们轮流休整,养精蓄锐。”萧七挥了挥手。
岳昆仑再次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,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书房内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茶香袅袅。
陆小小走到萧七身边,倚着书案,看着他覆眼的侧脸,轻声道:“你在担心建康城里……那位?”
她指的是三皇子萧纲。这是剑阁内部少数人才知的秘密,阁主萧七,与当今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萧七沉默了片刻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那杯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,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“十年前,我离开那座黄金囚笼时,便已发誓,此生再不愿与‘萧’姓有任何瓜葛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,“唯有三哥……他不同。”
他微微抬起头,仿佛透过那层细纱和厚重的屋顶,看向了南方那片他既憎恶又牵挂的宫阙。
“希望这风暴,不会将他卷进去。”
窗外,夜色彻底笼罩下来,江风渐起,吹动着听澜阁的窗棂,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