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江雾氤氲，将整座江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色之中。
青石板路上倒映着天光，萧七缓步行走在渐次苏醒的街巷间。他脸上覆着的细纱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若有眼力极佳之人凑近细看，会发现细纱之后，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银灰色，仿佛蒙着一层流动的水银。这是常年修习《观澜剑诀》的印记——将视觉的负荷分散到其他感官，代价便是双目对强光格外敏感，且在运转心法时，瞳孔会泛起这般异色。
“刚出炉的环饼——”
小贩清亮的吆喝穿透晨雾，在萧七耳中化作精确的音波轨迹。他能听出这声音来自三十步外的摊位，甚至能分辨出吆喝声中因早起而带着的一丝沙哑。
他在摊位前驻足。摊主是个脸上带疤的沉默汉子，正熟练地将面团扭成环状投入沸腾的油锅。油花溅起的轨迹、面团在油中膨胀的程度，都在萧七银灰色的瞳孔中化作精确的数据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看似寻常的小贩，曾是北地边军的伙长，因得罪上官被迫逃亡，后被岳昆仑引入剑阁。
就在递接环饼的瞬间，萧七的指尖在对方腕间轻轻一触——一个微不可察的暗号已经传递。汉子依旧沉默地忙碌着，但萧七能“听”到他心跳节奏的细微变化，那是确认的讯号。
捧着温热的环饼，萧七信步走向江边。途经茶寮时，他银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，将那几个脚夫的神态尽收眼底。他们的坐姿、手势、甚至呼吸的频率，都在诉说着各自的故事。
“听说北边又要不太平了......”一个脚夫压低声音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。
“可不是，我表兄前日从寿阳回来，说那边乱得很......”另一人接话，眼神闪烁。
“有剑阁在，咱们江陵稳当着呢！”第三个声音带着笃定，但萧七能“看”出他紧握的拳头里藏着不安。
这些细小的动作、微妙的神情，在萧七异于常人的视觉中，都化作一道道明晰的情感轨迹。他缓缓咀嚼着环饼，麦香在口中弥漫，同时心念电转，将这些市井闲谈与昨夜收到的密报一一对应。
码头上晨雾未散，江面波光粼粼，在萧七特殊的视野里，每一道波光都像是流动的数据。漕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力夫们喊着号子卸货，汗水的气息与江水的腥咸在空气中交织。他能从这些混杂的气味中，分辨出来自北地的药材、江南的丝绸，甚至还有隐隐的铁锈味——那是兵器特有的气息。
在他的视野中，三号泊位那艘挂着“陈”字旗的商船吃水过深，显然装载的不仅是表面上的丝绸；而远处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，两个身影正借着晨雾的掩护，仔细观察着码头上往来的行人。他们的视线在码头上扫视，最终，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萧七身上。
萧七不动声色，银灰色的瞳孔中流转着冷静的分析。他能“看”出那两人脚步的沉稳，那是经年练武之人才有的功底；能“听”出他们呼吸的节奏，那是北地人特有的吐纳方式。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：侯景的触角，果然已经伸到了江陵。
“阁主。”
陆小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一刻的暗涌。她今日扮作采莲女的模样，竹篮里装着沾露的新荷，裙角还沾着水渍。在萧七的视野里，她的步伐节奏、呼吸频率，甚至裙摆晃动的幅度，都是他熟悉的数据流。
“刚收到的金鳞渡。”她借着递水囊的动作，将一枚细小的竹管滑入他袖中，“建康那边的消息，不太妙。”
萧七不动声色地将竹管纳入袖中，指尖感受着竹管上特殊的纹路：“看来我们的采莲女，今早收获颇丰？”
“采的不是莲，是满池的暗涌。”陆小小压低声音，借着整理篮中荷叶的动作靠近，“三皇子前日在御前谏言，请求暂停同泰寺的修建。陛下当场摔了茶盏，斥其不识大体。”
萧七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瞳孔中的银灰色骤然加深，如暴风雨前的海面。这个细微的变化被细纱完美遮掩，唯有离得最近的陆小小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一瞬间的凝滞。同泰寺是父皇晚年最看重的佛事，三哥此举无异于触怒龙颜。
“宴后，陛下单独召见了太子少傅。”陆小小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说三皇子结交的尽是些浮华之徒，要少傅多加规劝。还有人......在暗中打听十年前七皇子的事。”
江风忽然变得凛冽，吹得细纱紧贴在他的面部轮廓上。这一刻，他瞳孔中的银灰色几乎要溢出细纱，那是《观澜剑诀》运转到极致的征兆。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冰冷的宫殿、母亲绝望的眼神、那杯几乎夺走他性命的毒酒......所有的画面都在银灰色的瞳孔中翻涌，又在下一刻被强行压下，瞳孔的颜色渐渐恢复成浅银。
“浮华之徒......”他轻声重复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，“在陛下眼中，不愿随波逐流的，便都是浮华之徒。”
陆小小将一朵新荷别在他衣襟上，动作轻柔：“你的三哥，倒是像极了当年的你。”
“所以他更需要有人护着。”萧七抬手轻触花瓣，指尖的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颤抖，“传信给我们在宫里的人，务必护三哥周全。还有，查清楚是谁在打听我的事。”
当他转身离去时，细纱后的银灰色瞳孔最后扫过江面。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，漕船往来如织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采莲女的歌声在江面上飘荡。但在萧七异于常人的视野里，平静的江水下暗流汹涌，一如这座看似安宁的城池，即将迎来不可避免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