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城的夜，与江陵截然不同。这里的空气中浮动着脂粉的甜腻、酒肉的奢靡，也弥漫着权力角斗后残留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。宵禁的钟声早已响过，除了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，大多数坊市已陷入沉睡。唯有皇城周边，一些深宅大院内，依旧暗流涌动。
叶知秋如同一缕游荡在街巷间的夜雾，避开了三批金吾卫的巡逻队，身影在屋檐与阴影间无声穿梭。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，时而借助大户人家后花园的茂密林木，时而潜入流淌着污水的狭窄暗渠。白衣在夜色中过于显眼，他已换上一身与建康城墙颜色相近的深灰色夜行衣。
按照墨影最后提供的信号消失区域，以及他对建康城防和“察事厅”行事风格的了解，陆小小最有可能被关押在三个地方：刑部大牢、察事厅私设的刑讯黑狱，或者，最坏的情况——直接秘密押入了皇宫内的掖庭狱。
刑部大牢守卫森严，但规矩繁多，反而容易找到漏洞。察事厅的黑狱位置隐秘，防守力量未知。而掖庭狱……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，进去的人，很少能再走出来。
他需要尽快确定位置。时间拖得越久，陆小小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在一处废弃祠堂的断墙阴影下，叶知秋停下脚步，从怀中取出那枚萧七给他的铁牌。铁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边缘的凹凸感此刻摸起来，隐约像是一幅微缩的经络图。他按照某个特定的顺序，用手指依次按压那几个凸点。
片刻后，一个佝偻着背，提着昏暗灯笼，仿佛刚刚起夜的老更夫，颤巍巍地从巷口走过。在经过断墙时，他似乎被绊了一下，低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俚语。
叶知秋眼神微凝。那是约定的暗号之一，意思是“危险，随我来”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缀在老更夫身后，始终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。老更夫看似步履蹒跚，实则路线清晰，专挑那些巡逻间隙大、阴影浓重的路径。两人一前一后，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，最终来到城南一处挂着“济世堂”牌匾的药铺后门。
老更夫有节奏地敲了敲门。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，两人迅速闪入。
门内并非药铺的后堂，而是一间充斥着浓郁草药气味的密室。一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灯下，小心翼翼地研磨着药材。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双与年龄不符的、清澈而锐利的眼睛，正是苏郎中。
“叶公子？”苏郎中的声音低沉沙哑，他看了一眼叶知秋手中的铁牌，微微颔首，“惊鸿令现，老朽已知晓。长话短说，陆姑娘下落已有眉目。”
叶知秋精神一振：“在何处？”
“不在刑部，也不在察事厅的明面黑狱。”苏郎中放下药杵，神色凝重，“昨夜子时前后，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篷马车，在内侍省一名宦官的引领下，从西侧偏门直接驶入了宫城。老朽安置在净身房的一个小徒孙，恰好当值，远远瞥见马车在掖庭局方向去了。车内隐约有女子低斥声，声音……与你们描述的陆姑娘有几分相似。”
掖庭狱！
叶知秋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是最坏的情况。掖庭狱深居宫禁，由宦官把持，独立于朝廷司法体系之外，是皇帝处置宫内隐秘事务和重要人犯的地方，进去容易，出来难如登天。
“可知具体关押位置？守卫情况如何？”叶知秋追问，声音依旧冷静，但语速快了几分。
苏郎中摇了摇头：“掖庭狱内部分为水、火、石、风四牢，结构复杂，守卫皆是挑选过的净军（宦官组成的宫廷守卫），外人难以渗透。具体关押位置，尚无法确定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近日宫内不太平，陛下因三皇子之事心绪不宁，同泰寺的法师频繁入宫讲经。掖庭狱的守卫轮换，或许会比平日稍有松懈，但这也是猜测。”
叶知秋沉默片刻，脑中飞速计算。强闯宫禁，无疑是送死。只能智取，或者……等待时机。
“三皇子府情况如何？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“已被内侍省和禁军的人团团看住，许进不许出。府内人心惶惶。”苏郎中叹了口气，“朱异的人日夜在府外巡查，据说是在搜查‘勾结江湖乱党’的证据。萧纲殿下，此次怕是难以脱身了。”
内外交困，步步杀机。叶知秋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将剑阁、三皇子乃至更多势力死死缠住。
“苏先生，能否设法将消息传递给三皇子府内？”叶知秋问道，“只需让他知道，外面有人正在设法营救，让他务必坚持，切勿轻易妥协或……自寻短见。”
苏郎中沉吟道：“风险极大，但可以一试。三皇子府有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，与老朽有旧，或可借此传递只言片语。”
“有劳。”叶知秋抱拳，“另外，请先生继续动用一切关系，查探陆姑娘在掖庭狱内的具体位置，以及守卫的详细轮换规律。我需要最准确的情报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苏郎中郑重应下。
叶知秋不再多言，转身欲走。
“叶公子，”苏郎中忽然叫住他，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，“这里面是三颗‘龟息丹’，含于舌下，可令人进入假死状态十二个时辰，或能瞒天过海。还有一瓶‘腐肌散’，气味刺鼻，可短时间内驱散獒犬。宫禁之内，猛犬巡夜，需多加小心。”
叶知秋接过皮囊，入手微沉。他没有道谢，只是深深看了苏郎中一眼，点了点头，随即身形一晃，便如轻烟般消失在密室的阴影中。
苏郎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他拿起那枚铁牌，摩挲着边缘的凹凸，低声自语：“惊鸿一现，血雨腥风……这建康城的天，怕是真的要变了。”
而此刻，在深邃如渊的宫墙之内，掖庭狱最底层，阴暗潮湿的“水牢”中。
陆小小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，冰冷的污水没至腰部，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。她的易容早已被剥去，露出原本清丽却此刻苍白无比的面容，衣衫褴褛，身上带着多处刑讯后的伤痕。
但她那双眼睛，依旧明亮，带着不屈的火焰。她紧抿着唇，舌尖下，压着一片几乎透明的、带着淡淡彼岸花香的蜡片——那是她最后保命的底牌，也是她能向外传递出的、最隐晦的讯号。
黑暗中，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何人的痛苦呻吟。
她抬起头，透过牢房顶部那唯一一个小小的、装着铁栏的透气孔，望向那一方被切割成狭小的、看不到星辰的夜空。
“萧七……”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，“你……收到我的信了吗？”
寒冷和黑暗吞噬着她的体温，但某个人的身影，却如同远方唯一的微光，支撑着她，在这绝望的深渊中，保持着一线清醒。
（第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