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建康宫城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在稀薄的晨雾中显露出它沉默而威严的轮廓。飞檐斗拱在灰白的天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，宫墙高耸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叶知秋伏在宫城外一处废弃望楼的梁架上，深灰色的夜行衣让他几乎与腐朽的木料融为一体。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，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透过木板的缝隙，死死盯着远处那扇通往掖庭局的偏僻宫门——永巷门。
根据苏郎中拼凑来的信息和他自己连续两夜的观察，永巷门是掖庭狱与外界的咽喉。每日寅时三刻（凌晨4点左右），会有一队净军宦官由此门换防，同时，运送秽物和少量补给的小车也会在这个时间点进出。这是守卫最为疲惫，警惕性相对最低的时刻。
他的计划简单而致命——伪装成运送秽物的杂役，混入永巷门。
风险极大。净军宦官虽非顶尖高手，但人数众多，且对宫内规矩和面孔极其熟悉。一旦被识破，在重重宫禁之内，他便是瓮中之鳖，插翅难飞。
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引起大规模警报的情况下，接近掖庭狱的方法。强攻是下下之策，不仅会立刻暴露，更会坐实剑阁“冲击宫禁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，将萧七和整个剑阁推向万劫不复。
天光渐亮，雾气开始流动。宫墙内传来隐约的钟声，那是开启某些宫门的信号。
叶知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望楼，融入墙根的阴影中。他早已摸清了那支运送秽物小队行动的规律和路线。在一条连接永巷门的僻静夹道内，他如同鬼魅般出手，精准地击晕了落在队伍最后的一名老迈杂役，迅速将其拖入角落，剥下那身散发着酸臭气息的号衣套在自己身上，并用易容药物快速改变了面部一些细节，使其看起来苍老憔悴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。
他压低帽檐，推起那辆独轮粪车，模仿着老杂役佝偻的步伐，混入了即将进入永巷门的队伍末尾。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周围的其他杂役大多麻木着脸，无人留意这个沉默的“新同伴”。
永巷门前，八名手持长戟的净军宦官分立两侧，眼神倨傲而冰冷地扫视着这支污秽的队伍。一名领头模样的宦官捏着鼻子，尖着嗓子呵斥：“都快着点！磨磨蹭蹭的，想挨鞭子吗？”
队伍缓缓前行，接受着粗略的盘查。叶知秋的心跳平稳如常，但全身肌肉都已调整到最佳状态，随时准备暴起发难或远遁千里。
轮到他了。一名净军宦官用长戟的尾端随意地拨弄了一下他车上的木桶，皱紧眉头：“抬起头来！”
叶知秋缓缓抬头，帽檐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、眼神浑浊的老脸，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、像是痰音的咳嗽。
那宦官嫌恶地摆摆手：“快滚快滚！真是晦气！”
叶知秋推着车，步履蹒跚地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禁忌与死亡的门槛。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成功进入了宫禁，但真正的危险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掖庭局的范围很大，包括了管理宫女宦官的衙署、库房，以及那座令人闻之色变的掖庭狱。狱区位于最深处，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，高墙之上甚至有手持劲弩的哨岗。
叶知秋按照记忆中的地图，推着车沿着规定的路线缓慢移动，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，将沿途的岗哨位置、巡逻路线、换防间隔一一记下。他需要找到水牢的位置。
机会出现在一个转角。一队巡逻的净军刚刚过去，另一队尚未抵达。叶知秋猛地将粪车推向墙边，发出不小的声响，自己则如同狸猫般一闪身，钻入了旁边一条狭窄的、堆满废弃杂物的巷道。
他迅速脱下号衣，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水靠。根据苏郎中的情报和建筑结构推断，水牢必然建在地势低洼、靠近水源或排水系统的地方。他如同阴影般在复杂的宫室缝隙间穿行，避开一队队巡逻，朝着预判的方向潜去。
越靠近推断的区域，空气中的湿气越重，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污水的腥臭和淡淡的血腥味。终于，在一处偏僻院落的下方，他找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排水口，栅栏后是漆黑一片、水流缓慢的地下通道。污浊的水流正是从此处汇入宫中的主排水渠。
水牢的废水，很可能就通过类似的通道排出。
叶知秋没有丝毫犹豫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、浸了油的细铁丝，插入锁孔。他的动作轻柔而迅捷，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，锁头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他轻轻移开沉重的铁栅栏，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他屏住呼吸，将苏郎中给的“腐肌散”在洞口附近撒了一些，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，足以干扰可能存在的獒犬。随即，他如同一条游鱼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、污秽不堪的水中。
水道狭窄而黑暗，只能勉强容一人匍匐前行。叶知秋凭借着超人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直觉，在完全黑暗的污水管道中摸索前进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隐约传来了微弱的水声，以及……铁链拖动的细响！
他精神一振，加快速度。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，是来自上方的栅格透下的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，透过栅格的缝隙向上望去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、如同石窟般的地下空间。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壁上，映照出数个被粗大铁链锁在石柱上的人影，大半身体都浸泡在浑浊的污水中。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。
他的目光急速扫过，最终定格在距离他最近的一根石柱上。
那里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铁链缠绕着，污水没至她的胸口。她低着头，湿透的长发遮住了面容，但那份刻入骨髓的熟悉感，让叶知秋瞬间确认——
是陆小小！
她还活着！
叶知秋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，但立刻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。陆小小的状态显然极差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似乎在抵抗着寒冷与疲惫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宦官的呵斥声，似乎有守卫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。
叶知秋眼神一凛，必须立刻行动！他估算着距离和角度，计算着救出陆小小并安全撤离的最佳路径。他的手，缓缓握住了背后孤剑的剑柄。
龙潭已入，鳞爪将现。生死，只在接下来的瞬息之间。
（第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