掖庭狱深处的警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迅速在寂静的宫禁中荡开不祥的涟漪。更多的脚步声、兵甲碰撞声、犬吠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如同正在收紧的绞索。
叶知秋夹着陆小小,身形在昏暗曲折的廊道间疾掠,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他的心跳平稳如常,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,计算着每一步落点,预判着可能出现的拦截。陆小小被他紧紧护在身侧,冰冷的身体因这亡命奔逃而恢复了一丝暖意,她强忍着伤处的剧痛和虚弱,努力配合着叶知秋的步伐,减少他的负担。
“左转,第三个岔口右行,尽头有废弃井道可通外廷杂役区!”陆小小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。她之前被审讯时,曾隐约听守卫提及过这条鲜为人知的退路。
叶知秋毫不迟疑,立刻改变方向。果然,在第三个岔口右转后,廊道尽头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、布满蛛网的木门。他毫不犹豫,肩头运力一撞!
“砰!”
木门应声碎裂,后面果然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废井,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,向上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上去!”叶知秋将陆小小往井口一送。
陆小小抓住冰冷的铁梯,用尽力气向上攀爬。叶知秋紧随其后,同时反手一剑,将追得最近的一名净军宦官刺落井底,暂时堵住了狭窄的入口。
井壁湿滑,铁梯锈蚀,攀爬起来极为艰难。上方隐约传来人声,似乎井口外也有守卫被惊动。
“不能从井口出去!”陆小小急促道,“井口应该在某个院落的角落,一出去就会被包围!”
叶知秋抬头,目光如电般扫过井壁。在距离井口约一丈处的侧壁,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,像是后来填补上去的。他毫不犹豫,足尖在铁梯上一点,身形拔起,孤剑剑尖精准地刺入砖石缝隙!
“咔嚓!”
砖石松动,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狗洞般的通道,一股带着泥土和霉味的风从通道另一端吹来。
“走这里!”叶知秋率先钻入,然后回身将陆小小拉了进去。
通道狭窄、低矮,充满污秽,两人只能匍匐前进。身后,追兵已经涌入废井,喧哗声和搜寻声近在咫尺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微光。叶知秋小心地探出头,发现出口隐藏在一处假山背后,外面似乎是一个荒废已久的花园。此时,天色已近五更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,东方天际透出些许鱼肚白。
然而,他们并未脱离险境。花园外火光晃动,人声鼎沸,显然整个宫城都被惊动了,搜索网正在快速收缩。
“必须尽快出宫!”叶知秋低语,眉头紧锁。带着重伤的陆小小,想要突破层层宫禁,难如登天。
就在这时,陆小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,气息微弱却带着急切:“不能直接走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在宫外也必有埋伏……朱异,还有‘钱鹰’的人……等着我们自投罗网……”
叶知秋心中一沉。陆小小所言极是。对方布局如此周密,宫内发动搜捕,宫外岂会没有后手?
“去……去西内苑……靠近玄武湖的……浣衣局……”陆小小断断续续地说道,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里……有我们的人……早年埋下的……暗桩……可通过水道……暂时躲藏……”
这是她凭借过往记忆和情报,能想到的唯一生路。浣衣局每日有大量衣物通过特定的水道与外界的浆洗房交接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
叶知秋不再犹豫,一把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的陆小小背在背上,用撕下的衣襟将她牢牢固定。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孤剑斜指地面,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,借着假山、树木和建筑的阴影,朝着西内苑的方向潜行而去。
沿途,他数次与搜索的净军和禁军擦身而过,险象环生。有一次,一队禁军举着火把从不远处走过,火光几乎要照亮他们藏身的灌木丛。叶知秋屏住呼吸,手握剑柄,已做好了暴起杀人的准备。万幸,那队禁军并未察觉,径直走了过去。
终于,在天色将明未明,宫禁守卫最为混乱和疲惫的时刻,他看到了那片低矮、简陋的浣衣局建筑,以及建筑后方那条通往宫外、水流相对平缓的排水河道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接近河道入口时,异变再生!
一道凌厉的刀光,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劈来,快如闪电,狠辣无比!刀风中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力,显然出手之人是顶尖高手!
叶知秋虽惊不乱,背负重物之下,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孤剑间不容发地向上反撩!
“铛——!”
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,火星四溅!
叶知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,手腕微微发麻,借着对撞之力向后飘退数步,稳住身形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察事厅高级官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,手持一柄狭长的苗刀,拦住了去路。男子眼神冰冷,嘴角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。
“叶知秋?‘孤剑’果然名不虚传。”阴鸷男子声音沙哑,“可惜,今夜,你这只孤鸿,折翼于此了。”
他身后,更多的察事厅好手和禁军从阴影中涌出,彻底封死了叶知秋的所有退路。
前有强敌,后有追兵,身负重伤的同伴……局面,似乎已陷入绝境。
叶知秋缓缓将背后的陆小小放下,让她靠在一处墙根。他横剑于胸,白衣(虽沾污秽,气势依旧)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飘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比手中的孤剑更加冰冷,更加寂寥。
他没有说话。
剑,就是他的回答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