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京师像一头湿透的困兽，在黑暗中喘息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宋应星书斋的窗纸上，噼啪作响。一盏孤灯，在满室木屑与墨香中摇曳，勉强照亮他沉静的侧脸和摊满桌案的图纸。他正用一把自制的、细如牛毛的刻刀，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方家传古砚的缺口。他的动作极稳，心神沉入砚台细微的纹理之中，仿佛能“听”到石质内部应力变化的微弱呻吟——这便是他的“道”，格物致知，洞悉万物机理。
窗外是泼天的喧嚣，窗内是他一人的寂寥世界。案头，那部尚未完成的《天工开物》手稿被镇纸压着，墨迹未干的一行字赫然在目：“工之大道，在利民生，而非炫奇技，役万物……”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急促到近乎疯狂的砸门声，像重锤般撕裂了雨幕与宁静。
宋应星眉头微蹙，放下工具。门刚拉开一条缝，一个沉重而湿漉漉的身影便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气，直直倒了进来，重重砸在他身上。
“周衍？！”
宋应星失声，扶住来人，入手一片粘腻温热。借着昏暗的灯光，他看清了挚友的惨状——官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，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，不似刀剑所伤，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金属利爪狠狠刨过，雨水混着血水不断从伤口涌出，在他脚下积成一片暗红。
周衍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因失血而乌紫，他死死抓住宋应星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，眼中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愤怒。
“宋…宋兄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将一个冰凉刺骨的物件塞进宋应星手中。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碎玉罗盘，玉质温润，但其上布满了天然的裂纹，构成一幅诡异而繁复的星图脉络。
“巨塔……非塔……”周衍眼球凸出，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，“是、是活物！它在……吞吃地脉……工部…工部已非人之地……快……逃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抓住宋应星的手臂猛地一松，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，圆睁着那双充满未尽警告的双目，气息彻底断绝。
冰冷的雨顺着敞开的门灌入，打在宋应星脸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巨大的悲痛与震惊瞬间攫住了他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缓缓跪倒在地，试图合上周衍的双眼，却发现死者紧握的拳头中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。他费力掰开那僵硬的手指，几粒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奇异沙砾落入掌心，非土非石，触手沉甸，带着一股不祥的温热。
他的目光，最终落在那方碎玉罗盘上。鬼使神差地，他握紧了它。
刹那间，一股冰寒刺骨的触感直冲脑海！眼前猛地一黑，随即，一幅骇人的景象强行涌入——
不再是熟悉的书斋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、纵横交错的金色网络，那是九州大地的脉络，磅礴的生命能量在其中缓缓流淌。然而此刻，这安宁的图景被粗暴打破！所有的金色能量流，都在城北方向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强行攫取、扭曲，如同百川归海，疯狂涌向那正在修建的“通天巨塔”！
他“看”到，能量流经之处，大地深处的“土壤”呈现出枯朽的灰败色。他甚至能“听”到地脉被撕裂、被吞噬时传来的、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哀鸣！一种冰冷、贪婪、非人的意志，正通过那巨塔的根基，吮吸着整个世界的生机！
“呃啊！”幻象骤然消失，宋应星踉跄后退，背脊狠狠撞在书架上，震落无数卷册。他大汗淋漓，心脏狂跳，握着罗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。周衍的话，原来是真的！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甲胄冰冷的碰撞声，由远及近，迅速将小小的书斋包围。火把的光亮透过湿淋淋的窗纸，将晃动的、充满杀气的人影投射在室内墙壁上，如同群魔乱舞。
危机临门！
宋应星瞳孔骤缩。几乎是本能反应，他猛地起身，以最快的速度将碎玉罗盘塞进油灯底座的夹层，将那几粒奇异沙砾弹入角落的香炉灰中。刚做完这一切——
“轰！”
书斋那单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！木屑飞溅中，工部郎中赵干，身披蓑衣，按剑而立，雨水从他阴鸷的脸上滑落。他身后，是十余名手持强弓劲弩、眼神冷漠的官兵，冰冷的箭镞在灯火下闪烁着寒光，瞬间锁定了屋内的宋应星和周衍的尸身。
“宋先生，”赵干的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冰冷和虚伪，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狼藉的地面，最后定格在宋应星苍白的脸上，“深夜叨扰。匠作监周衍盗取工部机要，拒捕伤重，逃匿至此。现已被格杀。奉尚书大人严令，搜查同党及赃物！”
宋应星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，挺直了脊梁，挡在周衍的尸体前，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沙哑：“赵大人，周衍乃我挚友，为人正直，岂会行盗窃之事？他方才于我面前，指控巨塔吞噬地脉，工部……”
“荒谬！”赵干厉声打断，脸上浮现讥诮的冷笑，“宋应星，你一个辞官的白身，也敢妄议朝廷工事，诽谤上官？看来周衍就是受你这等狂悖之徒蛊惑！”
他一挥手，官兵如虎狼般涌入，开始粗暴地翻箱倒柜。书籍被扯碎，图纸被践踏，模型被砸烂。宋应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盏油灯。
万幸，官兵的注意力都在明显的藏物之处，并未留意这日常之物。
一番徒劳的搜查后，赵干脸色愈发阴沉。他走到宋应星面前，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阴冷声音说道：“宋先生，有些事，不知道，才能活得长久。周衍……他就是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说完，他冷哼一声，带着官兵悻悻退入雨幕，如同来时一般突兀。
书斋内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狼藉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，和一个站在废墟中、浑身微微发抖的宋应星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。他缓缓走到门口，望向城北。透过朦胧的雨丝，远方那巍峨耸立的“通天巨塔”轮廓，在漆黑的夜幕下，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巨兽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地上再无声息的挚友，眼中最后的犹豫与彷徨被彻底烧尽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如同手中碎玉罗盘一般冰冷的决绝。
他轻轻摩挲着指尖，那里，残留着罗盘的刺骨寒意，以及地脉被吞噬时的痛苦余韵。
他知道，平静的日子，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