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负手立于御花园,他目光如寒星般掠过众臣,声音不高却字字炸雷:“恶人从不会用死亡去遮掩滔天罪孽,唯有含冤者才肯以血为墨、以命为纸,写下最后的清白——景帝这一死,便是给我们的解释!”
话音落地,满园死寂,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悲愤、悔恨、惊惧诸般情绪在胸口翻江倒海,像一锅被猛火煮沸的浊油,随时可能炸开飞溅。
兵部尚书楚烈虎目赤红,一拳砸在石桌上,指节瞬间渗血,他却浑然不觉,嘶声低吼:“早知如此,我等何苦步步紧逼?七王尸骨未寒,如今连陛下也……这债,谁来偿!”
御史大夫魏铮以额触地,笏板断裂成两截,哽咽声里带着锥心悔意:“臣等自诩清流,口诛笔伐,竟把天子逼到以死明志……日后史笔如刀,我等皆是刽子手!”
就在众臣互相埋怨、哭声四起之际,户部尚书李慎忽然惊呼:“诸位快看——陛下怀中,有圣旨外露!”他颤抖着伸手,从景帝冰冷襟口抽出一角黄绢,金线盘龙,在火把下泛着幽光。
司空厉首辅率先跪地,双手接过圣旨,苍老声音带着血锈味:“臣等……恭聆圣谕。”黄绢展开,字字如刀,割得众人耳膜生疼——
“朕以寡德,失察于暗,皇弟皇侄皆因朕亡,百口莫辩,唯死可证清白。即日起,朕与七王同葬御花园,不设陵寝,不兴土木,薄葬足矣。朝堂之事,由三公九卿共议,封江寒为锦衣卫指挥使,专查朕之真假一案,待沉冤得雪,再议大葬,另立新君。钦此。”
圣旨合拢,满园哭声震天,楚烈以头抢地,额头瞬间血肉模糊,悲嚎如受伤猛虎:“陛下!臣等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啊!”
然而圣旨冰冷,不容悔改,司空厉以袖拭泪,强撑精神,转向江寒,一揖到地:“江都督,不,江指挥使,景帝遗命,你敢接否?”
江寒双手接过圣旨,指节因用力而发青,他抬眼望向那具仍带微笑的冰冷尸身,心底像被万斤巨石压住,呼吸都带着血锈味,良久,他一字一顿:“臣,接旨,不遗余力,不死不休!”
接下来,便是如何安葬的争论。
礼部尚书杜文昭颤声提议:“景帝乃天子,即便遗旨薄葬,亦当停灵七日,招天下僧侣诵经,以安社稷民心!”
楚烈却怒目圆睁,铁掌一挥:“停灵七日?如今流言四起,七王暴毙,陛下横亡,再铺张治丧,岂不是给幕后黑手可乘之机?依本官看,当即刻入土,遵旨行事!”
魏铮亦红着眼插话:“薄葬可,但皇陵不可不设,否则后世如何祭拜?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”众臣七嘴八舌,吵得面红耳赤,御花园乱作一锅沸粥。
江寒被吵得耳膜生疼,猛地拔剑,承影出鞘,寒光如月,剑气横扫,一株碗口粗的桂树应声而断,树冠轰然坠地,尘土飞扬!
“够了!”他声音不高,却震得众人耳膜发麻,“景帝以死求清白,诸位却为礼仪争执不休,是想让陛下死后仍不得安宁吗?”
众臣被这一剑震住,哭声、吵声戛然而止,只剩夜风卷动火把,猎猎作响。司空厉长叹一声,率先俯身捧起黄土:“遵旨,薄葬。”
没有棺椁,没有仪仗,只有简陋草席裹身,众臣亲手掘土,一捧一捧落在景帝冰冷的龙袍上。
黄土渐渐覆盖那张仍带微笑的脸,江寒每撒一捧土,都像往自己心口埋下一颗钉子,疼得钻心,却必须咬牙继续。
葬毕,众臣立于新坟之前,谁也不再开口,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预感——平静了数十年的大乾,即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。
夜风吹动坟头新土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悄悄拨动乱世琴弦。
江寒独自立于坟前,展开圣旨,指尖抚过那行血红的“另立新君”,耳畔恍惚响起景帝临终低语——
“朕这一生,遭遇两件莫名之事:一是十八年前,皇后无缘无故弃朕而去,音讯全无;二是此番变故,朕百口莫辩。江寒,替朕找到她,也替朕——洗清沉冤。”
江寒下意识抚摸腰间承影,剑身冰凉,却让他肩头愈发沉重,像扛着一座无形山岳。
他抬眼望向漆黑天幕,声音低哑,却带着铁石般的决绝:“是的,臣必擒那假景帝,必寻回皇后,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!”
然而,质疑声随之而起。
杜文昭皱眉,声音里带着不安:“江指挥使,仅凭你一人,如何与那幕后黑手抗衡?他能在宫中翻云覆雨一年半,岂是易与之辈?”
楚烈却铁掌一拍江寒肩头,虎目圆睁:“老子信他!江寒能从山涧爬回来,能扮刘勤瞒过满朝,便有本事把那王八蛋揪出来!”
魏铮亦点头,目光锐利:“江都督,你要如何查?可有线索?”
江寒探手入怀,取出那缕被剑气割断的青丝,置于火把之下,发丝泛着幽蓝光泽,像一条引路的蛇。
“武功高强的女人,在大乾并不多。”江寒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刀,“逐一排查,必有收获。”
众臣面面相觑,虽仍心存疑虑,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。
于是,众臣各怀心事,纷纷散去。
江寒独立新坟之前,手中承影冰凉,却让他胸口热血翻涌。
他转身,再向御书房而去,脚步急促,像怕晚一步,线索便会飞走。
才转过回廊,远远便见御书房大门之上,贴着一张字柬!
字柬薄如蝉翼,在夜风中轻轻抖动,像一条吐信的蛇,正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江寒眸光一凛,身形如电,瞬间掠至门前,两指夹起字柬——
纸上,一行小字,笔迹娟秀,却带着透骨寒意——
“放弃你接到的任务,否则十日内必死!”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