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的盘点,暂时告一段落。
那刺破万古苍穹的光芒,终是缓缓隐去。
然而,光芒留下的幻影,依旧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灼烧。它所揭示的一切,更是在各个时空的心头,掀起了持续发酵的滔天巨浪。
大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一整夜,未曾合眼。
他独自一人,坐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。
所有宫人都被他屏退,殿门紧闭,唯有角落里的几盏宫灯,在黑暗中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,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
他没有批阅奏折,也没有思考国事。
他的脑海中,只有一幕幕挥之不去的画面,在反复冲刷着他的神魂。
玄武门下,那喷涌而出的,滚烫的,属于兄弟的鲜血,仿佛又一次溅到了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腥气。
太子李承乾那撕心裂肺的哭诉,那份被至亲背叛的绝望,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尖针,刺入他的耳膜。
还有汉武帝刘彻,那个雄才大略的帝王,晚年时分,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,那孤独、悔恨、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背影……
每一帧,每一个细节,都化作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,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切割,凌迟。
他不想!
他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!
他更不想在百年之后,也变成那副孤家寡人的凄惨模样,重蹈汉武帝的覆辙!
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,艰难地穿透窗棂,刺入这昏暗的大殿时,李世民眼中盘踞了一夜的血丝,终于被一抹决然的锋芒所取代。
他僵硬的身体动了。
一个让宫中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,从这位帝王的口中,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,传了出去。
今日,不朝。
他秘密传下口谕,单独传唤谏议大夫魏征,于两仪殿觐见。
……
当皇帝的口谕传到魏征府上时,这位以刚直闻名朝野的谏臣,心中已然一片冰冷。
赴死的时刻,到了。
他如此判断。
天幕之上,皇帝的家丑被当着诸天万朝的面,揭了个底朝天。玄武门的血,太子未来的悲剧,桩桩件件,都让这位天可汗颜面扫地。
而他魏征,是前太子李建成的旧臣。
是皇帝辉煌功业上,一个洗不掉的“污点”。
此刻传唤,不是为了拿他这颗项上人头来泄愤,还能是为了什么?
魏征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。
他平静地沐浴,更衣,穿上那身代表着谏议大夫身份的朝服,一丝不苟。
仿佛不是去面见君王,而是去参加一场无比庄重的典礼。
怀着必死的决心,魏征独自一人,一步一步,走进了空无一人的两仪殿。
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刀斧手,没有杀气腾腾的禁军。
只有屏退了所有左右,独自一人,负手立于殿中的李世民。
高大的身影,在空旷的大殿里,显得有些萧索。
“玄成,来了。”
李世民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,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仪。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魏征躬身,深深下拜,将自己的后颈,毫无防备地暴露了出来,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。
然而,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。
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皇帝,竟然从御阶之上走了下来。
这个不合礼制的举动,让魏征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接着,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