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身躯并不高大,甚至因为常年的辛劳而显得有些佝偻。
但此刻,那道背影,却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。
两行清泪,无声地从她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慈祥的眼角滑落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她的丈夫,也是大明帝国的帝王,这个她从一介布衣陪伴至今的男人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朱元璋的滔天怒火,直抵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重八!”
她泣不成声。
“你杀了他,天下人怎么看你?怎么看我们标儿?”
这一声“重八”,让朱元璋那高举天子剑的手臂,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。
马皇后没有停,她继续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狠狠扎在朱元璋的心上。
“他们会说你这个当爹的,心胸狭隘,刻薄寡恩,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容不下!”
“他们会说我们标儿这个当太子的,为了自己的位置,忌惮兄弟,排除异己,毫无半点兄长之仁!”
“你这是要亲手毁了咱大明的根基!”
“你这是要毁了咱所有孩儿们的名声啊!”
这番哭诉,不是道理,而是诛心。
如同一整盆,用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融化而成的冰水,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朱元璋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。
火焰,瞬间熄灭了大半。
只剩下灼人的高温和呛鼻的黑烟。
他看着哭成泪人,死死挡在自己面前的妻子。
他又偏过头,看了看被自己一脚踹倒在地,嘴角溢血,同样泪流满面的太子朱标。
他手中的天子剑,开始微微颤抖。
那股足以撼动山河的杀意,正在潮水般退去。
是啊……
妹子说的对。
现在就杀了朱棣,为了一个“未来”的罪名,杀了“现在”的儿子。
这等于用最愚蠢、最粗暴的方式,向全天下宣告:他朱元璋的儿子注定要反!他这个开国皇帝,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!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!
这种耻辱,这种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议论的耻辱!
比朱棣造反本身,更让他难以接受!
“铛啷”一声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死寂的奉天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天子剑无力地掉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,摔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朱元璋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和力气,整个人颓然地瘫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。
那股支撑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气神,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。
他沉默了。
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。
许久,许久。
久到瘫在地上的宦官们,都以为自己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点。
朱元璋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赤红的眼眸已经褪去了血色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灰败和疲惫。
他对着殿外,用一种嘶哑到极致,仿佛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的声音,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。
“传咱的口谕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让燕王朱棣……”
“给咱滚回来……奔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