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间,在一种焦灼而压抑的气氛中缓缓流逝。
叶知秋依旧昏迷不醒,如同沉睡的磐石。在陈药师和几位重金礼聘而来的名医联手施为下,大量珍稀丹药如同不要钱般被消耗,叶战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将军功勋,从皇室秘库中换来了几味吊命的宝药,总算勉强将叶知秋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他破碎的脏腑被药力强行归位、温养,断裂的经脉被金针疏导、接续,但那深入骨髓之毒,却如同跗骨之蛆,顽固地盘踞在他身体的最深处,与他的生机形成了一种脆弱的、令人心悸的平衡。他脸色依旧灰败,气息微弱,仿佛随时都可能被一阵微风吹灭那点生命之火。
叶战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外面,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,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,处理着家族内外的一切事务,将镇国公府牢牢掌控在手中,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,为叶知秋隔绝了外界的风雨。
然而,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这一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一队身着皇家禁卫鲜明甲胄、气息精悍的骑士,便簇拥着一名面白无须、手持明黄卷轴的内侍太监,径直来到了镇国公府大门前。
“圣旨到——!叶知秋接旨——!”
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,打破了府邸外围的宁静,也瞬间传入了府内严阵以待的叶战耳中。
来了!
叶战眼中精光一闪,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袍,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。他并未开启中门,只是命人打开了侧门,自己亲自迎了出去。
“原来是李公公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叶战拱了拱手,语气不卑不亢。这位李公公是皇帝身边颇受信任的老人,地位不低。
李公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叶战,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带着军中煞气的护卫,尖声道:“叶将军,咱家奉陛下口谕,前来传旨。陛下听闻叶家公子知秋,于家族大比中力压群雄,展现惊世之才,龙心大悦,特召其入宫一见。还请叶公子出来接旨吧。”
他刻意略去了叶知秋重伤昏迷的消息,也绝口不提叶文叶武伏诛之事,仿佛那场震动皇都的血腥清算从未发生。
叶战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“难色”与“悲痛”,沉声道:“李公公,实不相瞒,我那侄儿知秋,因大比中与族人切磋,伤势过重,又遭小人暗算,身中奇毒,如今昏迷不醒,命悬一线,实在无法起身接旨。还请公公回禀陛下,待知秋伤势稍愈,臣定亲自带他入宫向陛下请罪。”
“哦?竟有此事?”李公公脸上露出“惊讶”之色,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与审视,“叶公子天纵奇才,竟伤重至此?真是天妒英才啊!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:“陛下旨意已下,金口玉言。既然叶公子无法起身,那便请叶将军安排,用软轿将叶公子抬入宫中吧。陛下关怀年轻才俊,宫中太医署能人辈出,或可为叶公子诊治一番,这也是陛下的恩典。”
抬进去?!
叶战瞳孔微缩。这是非要见到人不可了!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“抬”进去!皇帝的心思,已然昭然若揭。他要亲眼确认叶知秋的状态!是真正重伤濒死,不足为虑?还是伪装伤势,包藏祸心?
若是前者,或许会施舍些许恩赏,以示皇恩浩荡。
若是后者……恐怕今日皇宫,就是龙潭虎穴!
叶战心念电转,知道无法硬抗圣旨,否则就是授人以柄,给皇室发作的借口。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:“既是陛下恩典,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转身,对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很快,一架铺着柔软锦褥的担架被抬了出来,昏迷不醒、脸色灰败、气息奄奄的叶知秋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其上,身上还盖着厚厚的锦被,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李公公走上前,仔细地“审视”了片刻,甚至还伸出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指,看似无意地搭了一下叶知秋露在外面的手腕,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,以及经脉中那股混乱、衰败、夹杂着阴寒毒性的气息。
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“唉,果然伤重如此……叶将军,请吧,莫要让陛下久等。”李公公挥了挥手,示意禁卫上前接手担架。
叶战亲自护送在担架旁,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,跟着皇家仪仗,朝着那巍峨肃穆的皇宫走去。
一路上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探。叶家惊变,叶知秋的生死与动向,牵动着皇都无数势力的神经。
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传开来。
“叶知秋被抬进皇宫了!”
“真的重伤垂死了?”
“皇室这是什么意思?是救?还是……”
各种猜测甚嚣尘上。
四叔叶战面色沉凝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。他知道,这次皇宫之行,福祸难料。皇帝的态度,将直接决定叶知秋,乃至整个新生叶家的未来。
是得到皇室的认可与资源,获得喘息之机?
还是被忌惮、被压制,甚至……被彻底抹去那刚刚燃起的、不容掌控的火焰?
担架上,叶知秋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那死寂的躯体深处,一场与死神、与剧毒的更凶险的搏杀,仍在持续。
而皇宫,那金碧辉煌的殿堂,此刻在他前行的道路上,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福兮?祸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