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裔族王女汐雅的到来,如同在玉京这锅将沸未沸的水中又添了一把新柴。合作意向虽已初步达成,但具体条款的扯皮、相互的试探、以及潜藏的利益算计,却非一朝一夕能定。这些繁琐的外交博弈,陆云舟大多交由沈青崖与墨衡长老主导,他则将自己的精力,更多地投向了那迫在眉睫的东南威胁,以及内部日益严峻的“退魔症”与新觉醒力量的引导上。
然而,就在玉京忙于应对海裔、梳理内政之际,一封来自北境的、以特殊加密符文烙印在坚韧兽皮上的密信,由屠燎大将的亲卫日夜兼程,穿越仍不安宁的荒野,送到了陆云舟手中。
信是岩岗和赫连锋联名所写,笔迹一粗犷一工整,透着北境特有的风霜与铁血之气。信中详述了北境联盟在清理残余异界污染、整合各据点的进展,也提到了遭遇的顽强抵抗与资源匮乏的困境。但最让陆云舟瞳孔骤缩的,是信末一段被刻意用暗语强调的文字:
【……幸赖屠帅远见,昔日倚仗之“神击”巨砲,其核心组件及部分操典,已于玉京变乱前秘密转移至“铁砧堡”密室封存。此物虽耗能巨大,启动繁琐,且仅余三发“砲丸”,然其威能,足以洞穿山岳,撼动地脉。屠帅言,此非人间应有之力,当慎之又慎。然,值此危局,若遇不可抗之外侮(特指星海之敌),或可作玉石俱焚之最终手段。唯盼玉京稳定,勿使我等有动用此“最终威慑”之日……】
“神击”炮!
陆云舟握着兽皮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当然记得这尊庞然大物。昔日玉京攻防战最惨烈时,北境军团曾凭借此炮,一击轰穿了国师赵元启以邪术凝聚的巨型能量护盾,为联军打开了一条血路。那毁天灭地的炽白光柱,撕裂天空、熔化大地的景象,至今仍烙印在许多幸存者的记忆深处,恍若神罚。
当时他只觉此物威力骇人,乃战争杀器。如今看来,屠燎大将竟早已窥见其更深层的意义——这或许是艾瑟兰文明目前所能掌握的、唯一能对“星海之敌”造成实质性威胁的“终极威慑”!
他将密信递给身旁的墨衡长老与沈青崖。二人阅后,亦是神色凝重。
“‘神击’……据知识库碎片记载,其原理疑似引动地脉灵能,混合某种极度压缩的秩序结晶,瞬间释放,威力确可怖。”沈青崖沉吟道,“但其对能源要求极高,发射一次,几乎要抽干一座中型城市数日的灵能储备,且对炮身损耗巨大。旧王朝倾尽国力,也不过造出寥寥数尊,且多数已在战火中损毁。北境保存下的这门,恐怕已是孤品。”
墨衡长老白眉深锁:“屠燎此举,是将其作为镇族之器,亦是烫手山芋。用之,或可退强敌,亦可能引来更甚之祸;藏之,则需时刻提防觊觎,空耗心力。他将此秘密共享于玉京,是信任,亦是……将部分抉择之权,交到了我们手中。”
陆云舟走到窗前,望着玉京城内袅袅升起的炊烟,以及远处训练场上阿土等人刻苦磨练新能力的身影。北境的“神击”,海裔的“合作”,黑山林的威胁,“虚灵”的阴影……各方势力,各种危机,如同纵横交错的丝线,将他,将玉京,紧紧缠绕其中。
“回复岩岗和赫连锋,”陆云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,“‘神击’之事,列为最高机密,除我等核心数人,不得外泄。转告屠燎大将,玉京理解并尊重北境的决定。此物乃艾瑟兰全体生灵之最后屏障,非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动用。玉京会竭力发展,争取在‘神击’被迫启用之前,找到其他应对之策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同时,以我的名义,请求北境方面,在不影响防御的前提下,派遣精通‘神击’维护与能源供应的工匠及术师前来玉京。我们需要更详细了解此物的极限与缺陷,或许……能从知识库中,找到优化甚至替代它的可能。”
与其被动依赖一件不受控的终极武器,不如尝试去理解、去掌握,甚至去超越它。这是陆云舟一贯的思路。
信使领命而去。然而,“神击”消息带来的波澜尚未平息,另一桩意外,又将玉京内部微妙的平衡搅动。
共治府西侧,原属王通一党、后被共治府收缴的一座偏僻院落,如今被临时划拨给海裔族使者居住。这日黄昏,陆云舟在巡视城防后,信步路过此处,却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,其中竟夹杂着阿土那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惫懒又不满的嗓音。
“……嘿,我说这位海里来的大姐,您这‘切磋’也忒狠了点吧?小爷我这胳膊差点让你给卸喽!”
陆云舟眉头微蹙,推门而入。只见院内,阿土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右肩关节,身上沾了不少尘土,显然刚吃了亏。他对面,正是那位汐雅王女,依旧一身利落鱼皮软甲,碧蓝眼眸中却没了之前的优雅从容,反而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凌厉战意,气息微喘,额角见汗。她那两名护卫则守在院门附近,面色警惕,却又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云舟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威势,让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凝。
阿土一见陆云舟,如同见了救星,立刻嚷嚷起来:“陆大哥!你来得正好!我就是好奇过来溜达溜达,碰巧看到这位王女在练一种没见过的水系术法,多瞅了两眼,她就非要拉着我‘切磋’!好家伙,下手那叫一个黑!”
汐雅王女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呼吸,脸上恢复了些许从容,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,她看向陆云舟,坦然道:“陆守护见谅。方才修炼偶有所得,一时手痒,见这位小兄弟身手敏捷,似有异能在身,便想印证一番。出手或许重了些,但绝无恶意。”她话语虽客气,但那眼神深处,分明还残留着属于战士的、不服输的火焰。
陆云舟目光扫过阿土明显被特殊手法卸过又接上的肩膀,再看看汐雅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尚未完全平复的能量波动,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。这绝非简单的“切磋”,更像是海裔族公主对玉京新生代力量的一次掂量,或许,还夹杂着对之前谈判中玉京略显强势态度的某种……回应。
“阿土,不得无礼。”陆云舟先斥了阿土一句,随即看向汐雅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王女殿下,切磋技艺本是好事,但需双方自愿,且要点到即止。阿土能力初醒,掌控未精,若有冒犯,我代他赔罪。然,玉京之人,亦非可随意拿捏之辈。”
他话语中的维护与警告之意,汐雅如何听不出来。她碧眸微闪,深深看了陆云舟一眼,忽然展颜一笑,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海面,带着几分坦荡的歉意与欣赏:“是汐雅唐突了。这位小兄弟身法诡异,竟能短距瞬移,实乃罕见。陆守护麾下果然能人辈出。”她话锋一转,看向阿土,“小兄弟,方才是我求胜心切,用的‘分波断流手’重了些,这瓶‘海心胶’算是赔礼,对外伤淤肿有奇效。”
说着,她抛过一个精致的小贝壳。阿土接过,嗅了嗅,一股清凉沁人心脾,嘟囔了一句“这还差不多”,脸色稍霁。
一场风波看似平息。但陆云舟心中清楚,海裔族的合作诚意或许不假,但其骨子里的骄傲与实力,亦不容小觑。这位汐雅王女,绝非仅仅是个花瓶使者。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,脸色焦急:“陆守护!飞羽大人请您速去东城墙!黑山林方向……有异动!大量污染兽聚集,似乎……要开始冲击了!”
陆云舟眼神骤然一凛,所有杂念瞬间抛诸脑后。
“通知议事会各位,立刻到东城墙集合!飞羽、岩岗,按预定方案部署防御!阿土,还能动吗?”
“没问题!”阿土活动了一下肩膀,眼中战意燃起。
陆云舟目光最后扫过汐雅王女:“殿下,看来我们的合作,要先经历一场实战检验了。贵方的‘净水珍珠’与水上战力,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。”
汐雅王女神色一肃,抚胸正色道:“义不容辞。我即刻传讯,让随行船队靠近沿岸策应,并先调拨一批‘净水珍珠’供贵方使用。”
危机骤临,暂时的分歧与试探被压下,共同的威胁让海陆双方迅速靠拢。陆云舟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流星向东城墙走去,黑袍在暮色中卷起一阵疾风。
东城墙之上,气氛已然绷紧如满弓。残阳如血,将城墙和士兵们的甲胄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光。远处,黑山林边缘,暗紫色的雾气剧烈翻涌,如同煮沸的毒汤,无数形态扭曲、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污染兽从中涌出,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潮水,发出低沉而疯狂的嘶吼,向着玉京城墙缓缓压来。兽潮之中,隐约可见几头体型格外庞大、周身缠绕着浓郁邪能电弧的变异体,显然是此次攻击的主力。
飞羽一身劲装,立于墙头,冷静地调度着守军,弓箭手引弓待发,滚木礌石准备就绪,城下还布置了数道简陋却锋利的拒马和陷坑。岩岗率领着核心战团,如同磐石般守在城门后方,只待兽潮冲击最猛烈的时刻。